事情尘埃落定。

    前脚刚迈出‘惊舞院’,身后整间宅子轰然崩塌,繁华一世的‘惊舞院’已然变成了灰烬。

    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黑布遮住一样。

    两人一同回头看向那一堆灰烬,心里都有些怅然若失。

    在今日之前,叶衍一直将莫厌语夫妇的死视为无法除去的心魔,是自己害得莫愿平三岁失去了父母,害得莫厌阳失去了宠爱他的兄长,让原本无忧无虑的莫厌阳不得不放弃他随心所欲的生活成为了如今冷漠无情的莫家家主。

    忽然得知真相,就像迎面泼来的一盆狗血,叶衍竟不知该埋怨自己还是谁了。

    可说到底,如果不做换骨丹,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死的会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

    叶衍沉思在自己的世界,白枫也没有闲着,他将来龙去脉捋了一遍,发觉了很多的疑点。比如玄清如何会和惊舞青梅竹马?比如玄清已经和莫家决裂,为何还能去到莫厌语的丧礼?比如惊舞究竟如何得知换骨丹的药材中含有灵芝?比如惊舞为何如此痛恨她的两个孩子?

    白枫知道叶衍定然也有发现,只是他此时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他也知道叶衍究竟在自责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未相信过百家传言。

    因为他了解叶衍。

    叶衍从来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至他于死地的人;同样的,他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从莫厌语死讯传出,白枫日夜兼程的到了水雾城。

    白枫走到茅草屋外面,不敢再近一步。他透过光亮看见了里面蹲在炼丹炉前的人影。

    那道人影比以前更加消瘦单薄,脸上长出了密密青色的胡子,他走出来拿外面的药材,让白枫看见了他的正脸,憔悴苍白,双眼深深凹了进去,血丝密布,很快他拿了药材又进去了。

    白枫就这样站在门口的一颗已经枯萎的树下,看了叶衍三天三夜。

    叶衍不吃不喝终于倒下了。一道红影飞一般的奔向了屋内,将倒在地上的叶衍抱在怀中,细心的喂水、照顾,输送了些灵力,两天后,见叶衍有醒来的迹象,那道红影又迅速离开了草屋。

    他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离开水雾城,或许叶衍不会心性彻底发生了变化。

    他赶到的时候,茅草屋前横尸遍野,叶衍就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浴血,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任何神情,因为也都堆满了鲜血。

    “叶衍——”白枫连剑丢了,冲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叶衍好一会儿才恢复一点神智,他道:“你也是要来杀我的么?”

    白枫吸着鼻子狂摇头,可惜叶衍看不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白枫,倒下了......

    白枫设下结界,将叶衍带回茅草屋,放置在床榻上。

    他的衣服被砍得破破烂烂的,有些血已经凝固将衣服都黏住了,白枫小心翼翼地划开衣服,看见叶衍身上布满了剑痕,甚至连心口上都有一道长达两寸的伤,血肉早已模糊。白枫捏紧了手,赤红了双眼。

    将叶衍横抱放在准备好的药桶里,他听见从叶衍嘴里发出压抑的呻yin声,连接吸了好几口。

    白枫拿着布条轻轻的帮他擦拭着伤口,泡了三个时辰,伤口才没有再流出血液,叶衍脸色仍旧死白死白的。

    帮叶衍上药的时候,他眼里的赤红还是未消,小心抚摸着胸口上的那道长痕,如果这伤口再深一寸或者再偏一寸,那此时他或许看到是只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要是晚来一刻,没有及时止血,那......

    白枫不敢再想下去。

    叶衍昏迷了半个月才苏醒,白枫很想看见他再生龙活虎的样子,可白棠找来了。

    在叶衍还未完全苏醒前,白枫走了。顺道将结界又加强了。

    白枫想,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吧。

    他走出门,看见地上世家子弟的尸体,他想,叶衍真的回不了头了。

    可是他错了,他错误的估计了人心。

    再次见到叶衍时,叶衍已经练出了换骨丹,救活了柳五五,并使柳五五的修为大增,一飞冲天。

    所有人都眼红了。

    白枫到了茅草屋门外,隔着窗户的细缝往里看。

    “叶宗师,在下愿用半个身家财产换取换骨丹,求叶宗主赐丹。”

    屋内站满了人,看其打扮,有各世家的弟子,有连金丹都没结的普通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全都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上位那人捏在手里摆弄的白玉瓶。

    那人斜斜垮垮的靠坐着,五官线条犹如刀削一般凌厉,令人不寒而栗,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邪气逼人。

    白枫握紧了剑。

    叶衍似笑非笑道:“哦?那是多少?”

    那名老者面露喜色,上前道:“大约有三十万两黄金,只要叶宗师同意,立刻双手奉上。”

    叶衍从齿缝里露出一声嗤笑来,像看死狗一样看着下方的人,这些人在半年前还对他喊打喊杀,最前方的老者甚至还偷袭过他,右臂上的伤痕早已结疤却仍旧隐隐作痛,他起身走到老者面前,在老者还来不及惊喜时,便一脚将他踢出了门外,当场吐血而死。然而其他人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换骨丹有限,死一个就少个人争,何况人也不是他们杀的,大不了最后都推在叶衍头上行了。

    叶衍冷眼扫过所有人的脸,自然将他们的心思都收在眼底,心里冷笑。随即回到位置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随意坐着,轻飘飘抛下一句话,“这里有一颗,谁抢到了便是谁了。”接着一抬手,手中的白玉瓶划出一道线,丢出了门外。

    那群人争着抢着出去了。刀剑交锋的声音立刻响起,夹杂着谩骂声,兵器插入血肉的声音,惨叫声不绝以耳。

    白枫看见叶衍眉宇间的狠戾及兴奋,忍不住露出了身形,站到叶衍面前。

    叶衍神色没变,似乎早知晓了一般,他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白枫道:“让他们停下来!”

    叶衍眉间的戾气消散了不少,他挑眉‘哦’了一声,心情仿佛不错,“你管我?我们什么关系呀!觏闽公子。”

    白枫一时噎住了,眼前人笑眯眯的样子让他脸都些热,抽出白玉萧一把敲在他肩上,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叶衍低头凝视着肩上的那管玉萧,有些意外,他看向始作俑者,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叶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的时候,红影一闪,人没了。

    “这人真是......”

    屋外的人群仍旧打得不可开交,血液渐渐铺满了整块空地,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被剑刃削开的嫩肉往外翻着,甚至一整条手臂腿活生生被砍下来,但那些人似乎没有知觉一般拿着剑往前冲,剑断了的,握紧拳头挥过去。所有人都被‘换骨丹’带来的利益迷惑了双眼。

    甚至还有对家人儿子弟弟伸出了毒手。

    人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为了一点点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红衣少年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有心却无力。

    他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发展,这些人全都会死,被谁杀死都好,反正全都会死。

    在绝境面前,人们往往秉着我不能活也不能让你活,宁愿拉着你同归于尽也不愿见你安然无恙的享受活下来的好处。

    而这些人死了之后,被千夫所指的人,是叶衍,只会是叶衍。

    他们不会去看原因,他们只知道那些人死在叶衍的老巢。

    更加不会怪罪‘换骨丹’毕竟人人都想要。

    如他所想,这几十个人没有一个活口,最后一个人在临死前还挣扎着身体,往掉落在地上的白玉瓶爬去,他睁着血红的双眼紧紧盯着白玉瓶,可惜的是还未触摸到便断气了。

    红衣少年一贯冷漠的神色变了,变得慌张,他几乎是跑着的冲进了屋内拉住那人,“跟我走。”

    ‘啪’的一声,红衣少年的手被用力拍开,那人终于站了起来,浑身带着肃杀,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中走来的鬼王,他道:“滚。”

    红衣少年愣了愣,慢慢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重复道:“跟我走!”话音未落,他便被击倒在地,从小腹传来的痛感让他难得的皱了眉头。

    叶衍收回手,背在后面,他盯着倒在地上的红衣少年,他是在难过么?

    “滚。别再来。”叶衍道。

    .

    .

    “白枫!白枫!回神了。”

    白枫从回忆抽身看见面前的一堵墙,手臂被紧紧抓着。

    叶衍担心道:“你想什么呢?差点撞上了。”叶衍掰过白枫的身体,正对着他,一下子撞上了那双赤红的眼睛,心一下揪了起来,“你怎么了?”

    白枫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吸了吸鼻子,猛地抱住了叶衍,埋在他的脖颈间,一声一声地喊着,“叶衍,叶衍。”

    ☆、千刀

    从‘惊舞院’出来,白枫和叶衍把疑点都说了一遍,再次捋了一遍前因后果,但疑点仍旧存在。

    走回酒楼,白枫见叶衍眼睛一下子发亮了,失笑的拉着叶衍进去买了俩坛子酒。

    叶衍道:“不够不够,四坛!”

    白枫笑道:“好。我们一人两坛。”

    叶衍摇头道:“我要喝四坛。那买六坛吧。”

    白枫:“......”

    之后几天,两人在舞女城逛了逛,听说了一些关于陈非那日在擂台上说自己喜好男色的一些后续。

    那日玄盈娇泪洒当场,随后离开了神原。陈非也迅速回了洲水世。

    大家都在猜测玄家和陈家是否会因此关系破裂,事实却是玄泽更加经常往洲水世跑,看热闹的人也就散了。

    掘墓案愈演愈烈,就连莫厌语的坟都被盗了,莫厌阳大怒,誓要将罪魁祸首抓出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中途收到了白棠来的信,让白枫到渔阳殿参加盛谈会,共同商讨如何将掘墓案的凶手抓出来。

    白枫有些不大想去,担心叶衍身份被揭露。

    叶衍则是笑着抱了抱他说我没事,白宗主让你去,你不好不去。

    就这样两日后,叶衍再次踏上了十几年未来过的渔阳殿。

    渔阳殿坐落在山尖上,同以往没什么分别。

    叶衍跟在白枫身边,遇上许多世家子弟,大多是过来问候一句‘觏闽公子’也就没了。

    叶衍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阳心室’,想起了以前和白枫在这里吵闹的一些事,心情大好。

    白枫自然也是回忆起了以前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

    “哎呀,我想起当日我与你在这里打了不少次架。”叶衍偏头看向白枫,笑道,“某位白公子可是从不手下留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