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遮月,夜里看得并不真切。

    后恒见介泽拿袖捂脸似乎在伤心哭泣,顿时慌张。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靠近介泽轻声唤到:“大人,我错了。”

    “这人疯了还是我疯了?”介泽垂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后恒见他不置一词,又柔声道:“大人,我那天晚上没有好好听您话,以后应当随您喜欢地处置。”

    介泽忽然想通了,可能后恒思念成疾,恍惚间又错将自己当成了那位故人。

    “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介泽在心里分析。

    “是的呢,阁主大人。您要是普通人,说不定马上会被灭口的呢~”丑子语气中毫不掩饰心里的幸灾乐祸。

    “丑子,我有些怕。”介泽毫无波澜地在心里道,好像他真的怕过什么似的。

    阁灵丑子蠢萌蠢萌地飘到介泽身边,想要安慰自家阁主:“阁主不怕哈,你还有……”

    “我”字还没说出口,阁灵就被介泽攫着衣领,一把从黑暗中揪了出来。

    “将军,抱歉,这是一种夜游的鬼魅,最擅长蛊惑人心,根据人的所思所想来接话搭腔。方才一不留神,受了这东西的蛊惑,请将军恕罪。”介泽爽快地把阁灵顶了替罪羊。

    后恒所有的感情像是一波涨起的潮忽然被叫了停,他溺在那海潮般的失望悲哀中,久久不吭声。

    介泽有些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安慰,又害怕一个不小心彻底粉碎了后恒唯一的念想。

    此人长于自守,默认无语,眷养的思念平素蓄积在体内不使外泄,任其多年来潜滋暗长。

    后恒积压心底思念仓皇间被就这样被自己触发了,介泽惋惜着这人世间情深不寿的故事,心道:“这乱世之中,饿殍遍地,百姓流离,他那故人怕是——已经罹难了。”

    “除去这害人的鬼魅吧。”良久,后恒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驰马离开了。

    阁灵嘟囔:“我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是……”

    介泽快速将它封入自己携带的香囊里,心情也低落下去,他夹了夹马腹,道:“西极,跟上。”

    ………………………………

    将军府从外面看简单朴素,根本不似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的府邸,倒像是那些告老隐居的文人住处。

    百年前,介泽曾见过一位开国功臣的府邸,连大门都是三间一启门的屋宇式,榔枋下安有雀替,三幅云之类的,不一而足。

    这样一比,眼前的将军府反倒让介泽顺心的多。

    门的两侧连只石狮子都没有,介泽要不是抬头看到铁画银钩的“定远将军府”几字,恐怕他还真不识这府邸是将军府。

    此次秋猎后恒没有带任何随从,这倒是可以理解。可是为何这大将军回府,居然没有奴仆迎接?

    介泽发现这位大将军身上真是疑点重重,让他兴会淋漓。

    后恒下马对介泽道:“泽公子,到家了。”

    介泽颔首示意,也下了马。

    一个老奴悄无声息地从里开了大门,又一路小跑着来牵介泽的马,后恒摆手,那老奴竟然一言不发地走了。

    走了?那老奴还真消失在附近的巷子中了。且不说将军回府只有一人迎接,这奴才方才不行礼法,一言不发地跑掉又是什么规矩?

    “白牙,带西极去你那儿住。”后恒回头看着西极,拍了拍黑马白牙。

    西极那家伙虽然是客,但仍然趾高气扬,带着一种东道主的气势。

    介泽无奈地看黑马殷勤地跟着西极走进了大门,然后道:“将军府邸清简素淡的很啊,想必将军平日里也过得十分雅致。”

    后恒道:“我多年征战在外,不常回府,家中也无期功强近之亲,不需要太大的宅邸,的确清简些。”

    二人进门后,后恒亲自阖上门。介泽观察大门两侧,才明白那老奴为何要走——大门无东西两侧的耳房,守门人没有过夜处。

    他为何如此清简?钱财盈余又用作何处?又为何不纳妻室?

    怪不得成为了老皇帝的心头大患,这样一个人看起来无牵无挂无欲无求,而且精通六艺深得民心。

    待他举兵南下诛灭宵小后,没有妻儿族人的掣肘,他还会率宾归王吗?

    多疑的君王随时准备削兵夺权,海晏河清后,他何不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介泽阖眸片刻,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清明淡然。

    这府中除了正殿、册房、驼马处尽是一些台榭池塘曲径回廊。

    他当真是要做一个文雅散人吗?介泽与他在这回廊内兜兜转转,颇有疑惑。

    二人终于穿过一处漏窗景墙来到后院,借着清冷的月色,介泽看到青松绿树间赫然挂了只花哨的秋千,十分突兀。

    什么特殊爱好?后院无女眷,是下人们玩还是你玩呀?介泽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挑了挑眉,继而波澜不惊地看向后恒,希望得到满意的解释。

    “这院落是仿照我儿时的住处修建的,我那位故人不喜奢靡,但是喜爱一些孩子气的物件。”后恒动情地看着那花里胡哨的秋千,目光深邃,仿佛能够通过秋千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后恒从那秋千上收回目光,道:“他喜欢清净,家中奴仆少了些,白日里会有人来打扫院落,晚上家中没有奴仆,有什么需要和我说就好。”

    一路上再没有见一个奴仆,甚至不见客房、营房、粮晌处、印房这些将军府该设的建筑机构。

    介泽心道:刚才开门的老奴一言不发,八成也是声哑之人。这是哪门子喜欢清净,这是听不得一丝嘈杂吧!

    “家里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下人也尽是些上了岁数不擅言语的普通百姓,有时候难免会迟钝,泽公子多担待些。”后恒事无巨细地说道。

    介泽一边应和着,一边参观这别致的院落。每一处都别具匠心,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人的影子留存。

    这后恒果然如同传闻中那样,对故人偏执情深,他把思念剪碎,零乱地撒进故人所爱的曲径回廊中,又能获得几分慰藉?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这样想着,福至心灵的介泽说了句:“人各有福,将军,这世间繁华岁月久长,若故人往事成为桎梏,不如忘却。”

    后恒脚步顿住,出声道:“对于我来说,有的人,胜于世间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介泽:“这府的修葺风格我喜欢,我酸。”

    后恒:“其实我这府里缺另一个主人……”

    介泽:(认真思考)

    阁灵丑子:“阁主你真的不考虑放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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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至如归

    “对于我来说,有的人胜于世间的一切。”

    月色正好,后恒半转身迎着光看他,介泽也大大方方地抬头迎着后恒的目光。

    剑眉——敢作敢为,威信十足。

    星目——目若朗星,大而明亮。

    眉头一痣——宜妻。

    介泽作为术士习惯性地为后恒相面,这五官单看并没有很出众,但是搭配在这人身上却很玄妙:

    本应该是易怒的面相,却显得温柔可加威仪不减。

    非但俊朗耐看,而且汇集福禄之气。

    可是,总有一些不妥——这面相是后天修来的!

    如同他那修改过的命格,这个人的面相被人从小就进行干预篡改,多年后才修成如此模样。

    介泽低头微微一笑:丑阁何时培养出如此胆大妄为之徒,竟然敢无视自然天道,强行给一个凡人从内而外从头到脚地大改。

    介泽料想,后恒原本是父母早亡大凶大煞的命格,如果没有丑阁之人干涉,成年后自然是阴邪卑劣的性格。

    再看,这一身玄黑轻铠,将一届武将的身形衬托得如此遒劲刚建,恰到好处。

    后恒比介泽还要高半头——正是治国平天下的八尺男儿的骨架。

    介泽像一头夜间捕猎的雄狮,危险地眯了眯眸子,把一阁之主的威严肆无忌惮地散发在夜里,草木惊栗。

    后恒毫不在意地任由介泽这样打量。

    “以光散黑,那人为你收余恨,改性情,换皮囊,塑身形,授文武。虽然此时不明行迹,但是这份恩情,你应当时时惦念,至死不渝。”介泽发话。

    后恒上前一步,低头与介泽对视,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我爱他,胜于世间的一切。待海晏河清时,我便卸甲归还——守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