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劲地睁着一只眼,欲看清对方的脸,眼神恢复清明之前,迎来第二次重击。沈景之握着青鹘刀的手霎时松劲,眼皮一翻,软绵绵倒下去,淹没在不足半米深的溪流中。

    **

    “他是谁?”

    “他是谁?”

    “他好像受伤了!”

    “他会死吗?”

    “咦,他脑门上红呼呼的好恶心呀。”

    “是君上选他进来的吗?怎么选了个要死不活的?”

    “快瞧,他动了动了!”

    沈景之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那人下了死手,力气之大,根本没打算给他活路。

    没错,是人。神自诩爱世人,并不伤人害人。妖魔鬼怪伤人,多用灵力碾压,犯不着借助棍棒。

    事发突然,不过十几秒的光景他就意识全无,只在脑海里留下个模糊的黑影。

    想他大学刚毕业,大好的人生刚刚冒头,出来露个脸差点变成扑街仔。难怪从江水村出发前一晚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不好的预感从不会错,沙雕网友诚不欺我。

    头疼。

    手脚也疼。

    浑身使不上劲,只意识渐渐清醒了。

    他想安静地躺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找师父。

    要是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能停一停就好了,沈景之身心俱疲。

    良久,起码他觉得过了很久。尝试着动了下手指头,神经反应迟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动了没有。又尝试着想要挣开眼睛,眼皮跟灌了铅似的,无论如何掀不起来。

    “别吵了……”

    他听见自己沙哑细弱的声音,嗓子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让喉咙有被刀片切割的痛感。也不算白费力气,起码那些婉转尖细的说话声停下来了,他心下叹了口气,意识又开始昏沉。

    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古怪的梦,沈景之在梦里沉沉浮浮,看不清周遭,艳丽的红,深沉的黑,如雪的白,依次在眼前闪过。

    小臂粗细的棍棒迎头挥下来,他大惊,蹭地坐起来!

    花海。

    漫无边际的花海。

    他惊诧地环顾四周。

    梦中梦?

    抬头是万里晴空,蔚蓝如洗。周遭是怒放鲜花,花瓣层叠,最外层是淡蓝,第二层是橘红,最里层是嫩黄,没有花蕊,嫩黄花瓣上有几块暗紫圆斑,似人脸。

    “这什么玩意儿?”沈景之嘀咕着,伸手往后摸,摸到了青鹘刀。怔忡片刻,倏地抬手按上额头,指尖濡湿,鼻头分明萦绕着血腥味。

    卧槽?!

    他一骨碌爬起来,腿脚发软,身子往前一倾,跪了个结实。

    “嘻嘻。”

    “嘻嘻嘻嘻嘻。”

    “他在给咱们行大礼呢。”

    沈景之头皮发麻,花海一望无际,他刚才可是没看见半个人影。

    “快瞧快瞧,他害怕的发抖了,哈哈,真胆小!”

    “胆小鬼胆小鬼!”

    沈景之绷紧神经,白光一闪,青鹘出鞘。四周静默了一瞬,而后爆出更嚣张的笑声。

    “我们才不怕你!”

    “不怕不怕。”

    “给老子滚出来!”沈景之板着脸,大喝道。

    “哼!好没礼貌的,我们在这里陪了你两个时辰!”

    “就是就是,你不让说话我们就不说了,现在醒了还想拿刀吓唬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日了狗了。

    是花在说话不成?

    沈景之眼神一暗,手腕一扭,锋利的刀刃斩过花茎,一小片彩花拦腰截断,化作缕缕彩色轻烟,飘散到另一处空地,落地生根,发芽抽条后重新绽放。

    “你这后生好生无理!”稚嫩的声音染上怒气。

    果然是它们。

    沈景之放松了些,植物成精,比动物妖化容易对付。看着像是初习得人言,还没化形,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收起青鹘刀,颤巍巍站起来,不太相信似的又伸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口,钻心的疼,疼的很真实……

    个屁啊!!

    他为什么没死?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还是他死了,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升入天界了?

    “过分!”

    “过分过分!”

    花妖气不过他挥刀相向,讨伐声此起彼伏。

    沈景之不耐地揉揉太阳穴,咽着口水缓和喉咙的干燥:“闭嘴,不是没死呢吗?瞎嚷嚷什么?”

    “哼!我要和君上告状,让他把你逐出去!”

    “君上?”沈景之雾。

    “对对,让小龙把他丢出去!”

    “小龙?”还有龙的事呢?

    “啊?可是小龙最近在蜕皮,好像没空诶。”

    “蜕皮?!”

    “呀,夫人来啦!”

    “夫人夫人,是夫人!”

    “夫人来看我们啦!啊啊啊啊啊啊我好高兴!”

    沈景之四处张望,依旧空无一人,斜眼睨着脚下花摇叶摆貌似真的十分兴奋的花丛。

    这些花……莫不是神经病?

    “你是何人?”声音清透,平和,透着不易察觉的威严。

    沈景之今天连连受惊,不知不觉也有点免疫了,转身看到身后比他还矮一个头的纱衣女子时,竟是连眉头都没跳一下,张口就来:“你又是谁?”

    “我是念止。”对方微微偏头,似乎略有不满,仍是答了。

    “……”谁问你叫什么了?沈景之心里吐槽这地方可能风水不好,人和妖都缺根筋。不过姑娘一双墨黑眼瞳,秀鼻微挺,唇角天生翘起一点弧度,模样十分讨喜。沈景之很自然的把人划入虽然有点傻但是很纯良的一派,“这是什么地方?”

    “栖龙山。”

    谁问你地名了?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随手指了朵摇头摆脑的彩花。

    “靛颏花灵。”

    花灵,是精灵吗?所以才没化形?没过多纠结,他接着问:“外面的妖怪呢?”

    念止没答,蹙着秀眉看他,似是不解。

    沈景之咂咂嘴:“你到底是谁,我听它们叫你夫人。”

    “我是念止。”

    “……”

    他把话掰碎了说:“我感应不到你身上的妖气,你是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

    “唔……”念止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像在认真思索。

    这,这是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吗?

    沈景之惊了。

    罢,罢,索性也不是什么要紧问题:“我怎么才能离开?”

    “你想离开?”

    “是。”

    “那为何进来?”

    这问题问得好,他也想知道。

    念止没等到回答,也没打算等,蹲下身,素白的五指伸展开,手心向上,轻轻触碰到其中一株靛颏花,那花化作斑斓的烟雾,在她手心重新幻化成娇艳的花朵。

    “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想离开。”

    ☆、栖龙山

    又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进来。

    念止方从大殿赶过来,今天初入的十生,无一不是欣喜若狂,千恩万谢。像他这样头破血流还一门心思想离开的人,她在这界中两千余年头一次见。

    忍不住仰头,再仔细瞧瞧他。一张脸血糊糊的,也不知她哪句话惹了他,那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扯动了脑门上的血窟窿,正往外汩汩冒血。

    念止一阵糟心,界中安乐祥和,自数百年前明起和陆坤醉酒拉拉扯扯,不慎滚下屋前阶梯受了点小伤后,她已很久很久没见过血了。

    又想起他问她是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她竟然答不上来,不由一阵气闷。界中众生混杂,她夫君是神,明起、陆坤和花语也是神,神启夫妇和小龙是妖,后百年开一次界口,陆续选入神魔妖人精灵若干。大家在这里悠闲度日,和谐共处,出身为何早被看淡了。

    从没有人冒冒失失冲上来问别人究竟是什么,何况这种一目了然的事,稍有点本事的都能参破。

    问题在于,他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她答不上来!

    她原来,从未考虑过这些。她能轻而易举辨别他人身份,却看不透自己。

    念止心上蒙了一层疑虑,复低下头,指尖轻抚过手心的靛颏花,本就鲜艳的花瓣变得愈加艳丽,边缘微微卷曲,似乎她的抚摸对它十分受用。

    想离开为何进来……

    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想离开……

    沈景之心思活络,联系起麒麟山中发生的种种,大概摸清这里应该就是神秘的第四界。只是他阴差阳错被选中,也因此保住一条小命。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