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怎么回来的?

    还是他在麒麟山入幻境了,他没被人差点打死,没误入第四界,只是单纯昏迷,陷入幻觉?

    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即便那些是幻觉,他去过麒麟山是事实,麒麟山上杂草荆棘丛生也是事实,再不济,山上蚊虫密布,他身上起码总得留下几个蚊子包,现在跟做过医美似的光溜水滑算几个意思?

    还是说,那黑龙完成龙蜕了,把他给扔出来了?

    这样比较说得通。

    也罢,人回来就好,管它真真假假。

    他冷静下来,又把粥碗拉回来,小口进食,没忘记他六师叔:“段师叔呢?”

    汪泽洋冲窗外努努下巴:“在外边儿晒太阳呢。”

    “噢,没事就——”

    一个“好”字没说出来,又听汪泽洋唉声叹气:“右腿折了,刚接回来那阵儿话都说不清楚,最近稍微好点,问他那天遇到什么事了,他也答不上来。你俩那天一起行动的,出去一趟师叔断了腿,你凭空失踪了快三天,师父当天就病了,躺了小两天的才缓回来。幸好是把你找回来了,现在只等着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日后好有个防范。”

    腿断了?

    会是对他下杀手那人弄的吗?

    他师父找他,多半是为了这事。

    可惜他也只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会和他们结仇的,十有八九是道上的。只是不知道他初出茅庐,哪里碍着人家了,至于拎了棍子把他敲得头破血流。

    “二师兄!”

    门口传来嘹亮的一嗓子,然后门被推开,杜煦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进来,身后跟着小师叔叶彰。

    沈景之应声,杜煦叶彰他是认识的,就这小姑娘面生。

    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乌黑柔顺,服帖的垂到膝弯处。穿着打扮有些男孩子气,一套袖珍可爱的小球服,脚上蹬了一双走路会发光的小球鞋。

    他依稀有点印象,这是杜煦小时候穿过的。

    “这是哪家的小孩儿?还挺可爱。”沈景之素来喜欢小孩,于是招招手,换上可亲的笑容,“来哥哥这儿,哥哥给你糖吃。”

    小姑娘也笑,一口洁白整齐的糯米牙,小短腿倒腾两下,跑到他边上。沈景之弯腰把她抱到腿上,对上一双乌幽幽的大眼睛。

    这眼睛……

    沈景之愣神,下一秒,宽厚的手掌被她的小手捧着,他听见稚嫩的童音说:“热热的,喜欢。”

    念止!

    沈景之差点惊出句卧槽。

    杜煦纳闷道:“二师兄不认识她?”

    他认识的那个虽然不高,但只比他矮一个头,现在这个xs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那双黝黑明亮的大眼,那拉着他就不撒手的冰凉小手,不是念止还能是谁?

    沈景之脸上黑了白,白了绿,几经变幻,放任她抱着他的手掌捏扁搓圆:“你们,在哪儿发现她的?”

    “麒麟山。”叶彰说,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微微一闪,“找到你的时候,她就在附近。”

    “那荒山野岭的,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娃娃怎么跑进去的。”杜煦嘀咕道。

    小娃娃。

    沈景之嘴角抽了抽,看向自个儿怀里那个两千一百岁的小娃娃,干笑几声:“那什么,你们先出去,我吃完就来。”

    汪泽洋想着他刚醒,这么多人杵在这儿打扰确实不好,隧站起来,招呼着几人准备出去。

    杜煦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两手一提就把小女娃抱起来:“她我也带走吧,等会儿隔壁二嫂子家的盈盈过来玩儿,给她做个伴。”

    沈景之眼疾手快,两手并用,把小人儿抢回来:“她得留下,我有话问她。”

    “问什么?一问三不知,明儿送警局去,看能不能找着她家里人。”

    能找着就有鬼了。

    沈景之挥挥手:“你先出去,我和这孩子投缘,想单独待会儿。”

    “好吧,盈盈来了我再过来喊她。”

    “行。”

    杜煦关门出去,隐约能听见他和叶彰说话:“小师叔怎么站在这儿?咱先去堂屋等着,院里日头毒辣,遭不住晒。”

    “你先去,我回房换件衣服。”

    “诶,您快去,您这一身黑,我看着都热。”

    叶彰低笑两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两道脚步声。

    沈景之不知怎么松了口气,将念止放在板凳上,这回彻底没了喝粥的心思,抱着手,好整以暇和小豆丁对视。

    “你怎么在这里?”

    念止摇头,肉乎乎的小脸鼓起,似乎她也很费解。

    “是那条龙送我们出来的?”

    念止还是摇头,不过没继续沉默:“我让小龙先下山了,我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没回来。”

    她一个神都弄不清楚,他一个睡了昏天黑地的人更不可能弄清楚。稀里糊涂入界,稀里糊涂被带回江水村,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现在怎么办?”他虚心求教。

    念止摸了摸胸口,沈景之看着她小肉手的动作,稍微往上,在她脖子上看见红色的细绳。第一次见面她就戴着的,他猜应该是玉石项链之类,和她那个青玉手镯是一套。不过她一直藏在衣服里,他没看清过。

    “那是什么?”他选择直接问。

    念止也不隐瞒,捏着红绳将坠子从衣领里拉出来:“阳鹊哨。”

    “哨?”

    他仔细打量着,确是青玉材质,大约有小拇指粗细,半截指骨那么长,其上雕刻了图案,具体分辨不出。尾部穿了小孔,供红绳穿过,头部微微收拢,内有小孔。

    的确是哨子的结构。

    沈景之不由谨慎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

    “只要吹响它,界内能感应到我的所在,随即开启界口,接我回去。”

    “那你吹啊。”

    “我试过了。”念止晃晃脑袋。

    沈景之愕然:“没用?”

    “没用。”

    “就没有别的办法?”倒不是他舍不得多添一副碗筷,念止终究不属于这里,留下来只怕招来祸端。

    况且她神通广大,能神不知鬼不觉被带到人界,幕后不论是妖魔神人,都不简单。如果目标是他,他不想连累她,如果目标是她,他亦不想被连累。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才是解决之策。

    好在念止没把他的希望全部掐灭,她不疾不徐地点点头:“办法还是有的。”

    “哦哦,是什么?”

    “等小龙来接。”

    “等?”

    “等。”

    “只能等?”

    “只能等。”

    沈景之一腔期待被她浇了个透心凉:“等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来,就等到什么时候。”

    答了跟没答一样,还真是念止一贯的风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也没用。眼下等着解决的事不止这一件,那晚麒麟山上袭击他的黑影才是重中之重。

    沈景之囫囵喝下一碗稀粥,带着念止去了堂屋。

    出房间前,念止特意嘱咐过,不能妄自透露栖龙山发生的事,至于原因,她只给了他两个字:“直觉。”

    人到底是活了两千多年的神,说是直觉,恐怕是觉察到什么,不方便透露给他这个凡人。沈景之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答应下来,栖龙山的事又过于玄妙,估计说了他们还当他是撞坏了脑袋信口胡诌。

    他将自己遇袭的事大致说了,地点,大致时间,凶手的部分特征。对于他伤口不治自愈,他只说自己也不清楚,被打晕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到今天才醒。

    他也知道了是叶彰和汪泽洋在麒麟山发现了他,并将他带回来。就在他遇袭的那条小溪旁,他们在那一片找了四五次,前面几次一直没发现,前天准备下山商议具体办法偶然路过,他就仰面躺在小溪里,岸边四五米的距离,是同样昏迷不醒的念止。

    这事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结果,众人又将视线移到旁边对手指玩的小姑娘身上。

    汪泽洋说:“我明儿送几位师叔和师兄弟去动车站,顺便带她去警局报案,弄个寻人启事啥的,这孩子养的干净白嫩,不像没人家的,家里不定怎么着急呢。”

    沈景之自告奋勇把活儿揽下来:“我去吧,警局和动车站又不顺路,既然是和我一起带回来,说明我和这孩子有缘,为她尽点力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