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外的梨花,千年不败。

    司悟跪坐在廊上,身侧地板上摆了一杯清茶。

    他娘亲还是一身素雅襦裙,外着一袭鹅黄纱衣,长发盘起一半,另一半柔顺地垂在身后,随她弯身给兰花浇水的动作滑落在手臂旁。

    一如往常动作轻缓,仪态优雅。

    师娘回到苍无界,司悟郁结在心口的浊气终于呼出来。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急在一时。

    等娘亲轻轻拿圆木盖掩住水缸,将长柄木瓢放置在盖上,伸手折下一枝鲜嫩的梨花,拾阶来到廊上,他才出声轻喊:“娘亲。”

    尔岚纤指微动,凭空幻化出一支青玉细颈瓶,将梨花枝放入瓶内,双手捧着左右端详一阵,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浅笑。

    “你想问什么?”她温声问。

    “师娘她……”

    “目前没事。”

    “目前?”

    尔岚轻叹,放下青玉瓶,目光遥遥望着前方的一片雪白:“她很难受,死不掉,只能活着备受煎熬。”

    念止睡在外间小榻上,门没关,司悟回头就能看见她惨白疲惫的侧脸,已不再是孩童模样。

    “何意?”他提起茶壶,给娘亲斟了一杯热茶。

    尔岚接过,轻抿一口:“你师娘她,经历过太多苦楚,君上怜惜她,让她忘了很多事,可是她想记起来,记起来,就更煎熬。”

    司悟抿唇沉吟,慢慢剖析话里的深层含义,良久才问:“娘亲,苍无界如今多少年了?”

    “你多大,它就多少年。”

    司悟默了默,再问:“师父开辟此界,是因为师娘?”

    “看上去是。”

    “看上去?”

    “是啊。”尔岚放下茶杯,手又放回膝上,“君上的心思,谁也看不透。”

    这句话司悟深有同感,他从前没留意过,因为之前发生的事不需要揣摩师父的心思:“我能将师娘带回来,是因为她触碰过毓秀山镇魂印下的阵眼?”

    “是。”

    “为何?那阵眼与师娘有关?”

    “那本就是她的东西。”

    **

    沈景之和叶彰没在毓秀山久留,汪泽洋来电话说有重大发现,让他们抓紧回去。

    沈景之想继续找人,在毓秀山没找到就再没有头绪了,总不能和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叶彰回江水村。

    路上又是十几小时,到家赶上中饭。

    吃饭时汪泽洋把事情大概和他们说了说。

    他们昨天上万足山追查“段弘文”的下落,在山上找到几只断气的妖怪尸体,在山里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喘气的。回程路上倒是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松鼠妖,小妖被打回原形,吊着一口气逃到村子附近,他们感应到妖气就把它捡了带回来。

    昨天夜里松鼠妖醒过一次,死撑着化成人形告诉他们万足山来了个怪人,稍有修为的小妖都被他抓去抽骨炼魂,万足山的妖怪死的死逃的逃,一夜之间变得一片死寂。

    抽骨可以理解,就是剔除灵骨,炼魂沈景之是头一次听说,当即谦虚发问:“师父,炼魂是什么?”

    谭志远以前也没听过,昨天特地打电话和师父打听过:“以术法炼化魂魄,使之为自己所用。”

    “使什么为自己所用?灵力?魂魄?”

    “魂魄。”

    “这怎么用?”

    谭志远道:“师父猜测此人魂魄缺失,需要炼魂补齐三魂七魄,而他自身魂魄过于强大,寻常魂魄炼出来的无法与其本身魂魄相融合,但现下要找到强大的魂魄根本是无稽之谈,只能从量上下手,因而大量捕杀小妖。这样集来的三魂七魄并不稳定,需要灵骨定住魂魄,因魂魄过于强横,这些小妖的灵骨只能定住几天,甚至只有几个小时,所以他又大量剔骨植骨,毓秀山和万足山的小妖就是这样没的。”

    “那些小妖的魂魄被炼了,岂不是魂飞魄散,再无转生的可能?”

    “嗯,可见此人丧心病狂,咱们要小心再小心。”

    沈景之和叶彰面面相觑,看来念止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谭志远满脸肃容:“以后大家尽量不要出门,对方在万足山搞出这么大动静,接下来恐怕会有大动作。”

    众人知道轻重,这种关头出去乱跑纯属自己作死,所以都没多说什么就点头答应下来。

    可成天躲在屋子里不是个事儿,跟坐以待毙差不多意思。

    沈景之当晚就失眠了。

    杜煦在旁边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他翻身下床,屋里黑洞洞的,他也不好开灯打扰小师弟睡觉。索性悄摸关门出去,去了堂屋。

    堂屋里的灯最亮堂,沈景之心神不宁的时候就喜欢跑这里来呆着。

    有人先他一步,在门口闻见烟味他就知道是谁,跨进门槛,喊了声:“小师叔。”

    “来了?”

    “听这意思,你知道我会来?”

    叶彰按熄烟蒂:“没有,顺口一说。”

    沈景之掩上门,走到叶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哎呀——”他长叹,“小师叔,我现在心跳特快,活了一把年纪头一次这么不安,上次在麒麟山头上挨了两棒子都没这样,可愁死我了。”

    叶彰听他说心跳快,下意识去看他左手手背,不出所料看到了黑色鳞纹,半开玩笑:“别愁,你愁了,有人会比你更愁。”

    沈景之没明白他的意思:“谁啊?”

    “司悟。”

    沈景之恍然低头,怔怔看着手背上的鳞纹。

    叶彰以为他睹物思人呢,就没出声打扰,沈景之突然抽风,在椅子扶手上猛拍了下,他没有防备,被吓个正着:“一惊一乍。”

    沈景之也不和他斗嘴,从衣领里掏出青玉阳鹊哨:“干等着不是个事儿,不如试试这个,要是能进苍无界,多少打探点消息也是好的。”

    “司悟不是说他娘亲不在界中?”

    “说不定现在在了呢?”

    叶彰没抱太大希望,站起来就往外走:“那你慢慢试,我回房歇着了。”

    “你不陪我啊?”

    “年纪大了,熬不起。”

    “……”

    沈景之也是突发奇想,不过试试没什么损失,叶彰前脚刚离开,他后脚就吹响哨子。

    上次他吹了两声就进去了,今晚闲着没事,索性多吹了几声。四周景象没有变化,看来没戏,他把哨子收回领子里。

    干坐了一会儿,也准备回房休息。

    推门出去,入目是随风招展的花海。

    淡蓝,橘红,嫩黄,暗紫。

    分明是靛颏花灵!

    沈景之骇然回头,身后哪还有小院,也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啧,讨厌鬼又来了。”

    一段日子不见,花精灵都会用嘲讽的语气说话了?

    沈景之今天心情好,不和它们计较:“说吧,苍无君,神启君,明起君,花语君,陆坤君,还有那位尔岚夫人,谁在界中?”

    “呵呵。”

    “呵呵。”

    沈景之:“……你们再呵呵一次试试?!”

    “你来干什么?”

    “咦,臭不要脸,衣服都不穿!”

    他也没料到能成,穿着小背心和大裤衩子就搁那儿吹哨子。裤衩子是沙滩裤,长到膝盖骨,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好好的,和不穿衣服天差地别。

    “流氓!”

    “流氓流氓!”

    “我说你们这爱逼逼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沈景之连连摇头,“我问你们呢,刚才那几位,谁在界里?”

    “夫人!”尖细的小嗓子喊道。

    沈景之问:“尔岚夫人?”

    “夫人,是夫人。”

    “哪位夫人?”

    “夫人就是夫人!”

    沈景之心口一跳:“念止?”

    “对呀对呀,夫人回来了呢,我好高兴的。”

    “这次不准你再把夫人骗走了。”

    念止,回来了?

    沈景之连忙俯身追问:“那司悟呢?司悟回来没有?”

    “回啦!”

    “小龙还来看我们了,小龙好好的,我喜欢小龙。”

    “我也喜欢小龙。”

    所以谁又问你们喜欢谁了?

    不过司悟和念止回到苍无界,应该算好事一件,他一直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们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在大殿吧。”尖细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应该在梨园,夫人喜欢那里。”

    “笨蛋,你不是有阳鹊哨吗?你一吹哨子小龙就会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