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举起剑。

    周围的深渊生物朝他身边聚拢,黑色的剑身散发着淡淡光晕,将深渊生物都笼罩其中。

    它们战栗着臣服。

    害怕却不敢远离。

    父亲,您在附近吗?

    爱德华通过剑灵搜寻着所有深渊生物的记忆。

    在它们的记忆之中,有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高大而强大,令它们惊惧不已。这个黑影似乎能够控制双生树,可以让双生树的花粉飘送开来。

    那应该就是它们的“首领”。

    爱德华有种预感,这黑影很可能是他的父亲。

    他这段时间见过不少“巡逻兵”,从它们的排布方式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七年前,他可是接手了他父亲掌控的军部,最直接地接触过他父亲的布兵手法。

    如果是他的父亲,那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为什么要来深渊?

    放下家、放下帝国、放下曾经的忠诚和赤忱,来到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想来找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已。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朝着最让他心中不安的方向走去。

    也许那会是足以夺去他性命的陷阱,但是,他必须去。

    心里打了结,就该想办法解开。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被放在“舍弃”的一边。

    他想知道对他们来说,他这个儿子是不是没有半点意义。

    一波一波的深渊生物朝爱德华涌来,越是靠近双生树,深渊生物的实力越强。越是强大深渊生物,越让囚神的剑灵兴奋。

    剑灵向所有深渊生物发出一个讯息:

    要么臣服,要么死。

    这似乎是深渊生物无时无刻都要面临的选择。

    实力是它们唯一能乃以生存的东西。

    爱德华的心脏仿佛也被深渊的寒意侵蚀,变得冰冷而冷酷。

    他冷漠地看着不愿拜服在囚神之下的深渊生物被剑灵吞噬永世恩宠。

    这种状态维持了很久。

    直至一片雪白的花瓣飘落到他的眉宇间。

    这花瓣……

    竟有点温暖?

    突如其来的暖意缓缓沁入他的眉心。

    爱德华一愣。

    雷蒙——

    轻柔的呼唤传入他耳中,记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父亲是大英雄,母亲既温柔又美丽,他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母亲总是亲吻他的眉心,说道:“这是最靠近我们记忆的地方,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尝尝亲吻他这里——这样他就能知道你有多爱他——雷蒙,无论如何,我们爱你。”

    记忆不断往前走,他的父亲将他抱在怀里,声音低沉:“雷蒙,以后爱德华这个姓氏的荣耀就交给你,你做得到吗?”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吗?

    爱德华闭上眼睛。

    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

    另一把声音传入他耳中。

    爱德华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呀。

    爱德华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

    爱德华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

    烦死了!我不想做爱德华!我想做他们的儿子!我希望他们像对儿子一样来对我!为什么他们突然都变成那样——

    那个令他很烦躁的家伙沉默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家伙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凑上前亲吻他的眉心。

    他说,不要难过。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有我喜欢你啊。

    冬冬!

    爱德华猛地睁开眼。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囚神压制住。

    这样的错误他曾经犯过一次,代价是他差点又和樊冬分开!

    即使囚神拥有了剑灵,依然不可以太轻忽。这里可是代表着黑暗和罪恶的深渊!

    这里有着适合囚神壮大的邪恶。

    如果是樊冬在这里,会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吗?

    不,不会。

    爱德华没有睁开眼

    这个皇帝我要了。

    他紧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黑暗中有光,有风,有悲鸣,有乞怜,有讨饶。

    它们和地上世界的生物并没有什么不同。

    它们是位于最底层的,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生物啊。

    怎么做?

    要怎么做?

    樊冬会怎么做?

    爱德华说:“为什么?”

    原本战栗着的深渊生物倏然安静下来。

    有人说话。

    有人对它们说话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艰难挣扎?

    为什么一次次做出选择臣服供别人驱使?

    为什么已经卑微到这种程度还不愿意放弃?

    有人和它们说话啊。

    有人在问它们为什么。

    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很久没有人问,它们也从来不敢去想。

    怕想了没有办法活下去。

    这个地方没有日月光辉。

    这个地方没有绿草红花。

    这个地方没有流水与土地。

    它们害怕去想为什么。

    因为,它们想活下去啊。

    是的,因为它们想活下去啊。

    它们想看到太阳和月亮,它们想看到绿树和鲜花,它们想看到青山与流水,总想着,也许再支撑一天或者一年,它们就能看见了。

    它们,想活下去啊。

    哪怕是这样卑微地活下去。

    悲伤的呜咽像是会传染似的,在莽莽荒原中蔓延开去。

    甚至连一些并没有感应到囚神威压的深渊生物,都遥遥地扔下武器,朝着爱德华所在的方向跪倒在地上。

    它们都知道了,那里有一个人问了它们不一样的问题。

    这个人没让它们臣服,但是它们愿意臣服。

    爱德华顿了顿,挥挥手让拜伏在地的深渊生物都退到自己身后。没有人愿意死,更何况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和死亡,这些深渊生物所求的也不过是一条活路,他既然有能力应对,又何必让它们在前面当开路的炮灰皆是缘。

    也许心里有了柔软的地方之后,看别的东西时也会变得柔软起来。

    走吧,一起去看看,为深渊带来生机的双生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往前走。

    我在前面,你们跟着。

    作为将领,应在走在士兵们的前面。

    罗伦·爱德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