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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此事便宣告朝野。李越被缠了一上午,早朝生生持续了快两个时辰。

    如今朝中表面上都莫非王臣,实际上从前复杂的派系仍有遗留。两国外交来得突然,战事说不准也快到了,各派系利益开始难以平衡。

    这群人吵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毕竟便宜不捡白不捡。他们真正吵的是该如何讨价还价,得一寸进一尺。

    李越被吵得头疼,干脆拿出暴君那一套,不听不看不采纳。撂下一句“围猎三日之内举行”,便甩袖而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照常去凝华殿,只是表现得风平浪静,也没引起皇叔疑心。

    李怀安被他养得不再骨瘦如柴,像一樽玉雕的仙人像。常静静地坐着倚着,看向他时,那双眼又是活的。

    李越看着对方时轻易就会入神,心里想着绝不能再让这样的皇叔受到伤害,尤其是来自赤余人。

    围猎当日,李越下了朝立刻去了一趟凝华殿。同往日一样待了一会儿,接着借口处理朝政准备离开。

    走之前李怀安叫住他,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李越心里一跳,以为暴露了什么,皇叔却抬手,帮他把披风的结扯开重新系上。

    嘴里低声念叨着:“怎么穿衣服的,也不知道系好,袍子比谁的都薄,外面这么冷不怕冻出病吗?”

    自从上次皇叔答应多唠叨他之后,果然言出必行,一天比一天唠叨。

    然而李越无比受用。

    他心里一动,之前从没觉得那个赌注有什么危险,此刻却有些忐忑。若是自己出了事受了伤,谁来好好照顾皇叔呢。

    李越缓缓握住了李怀安正给他系带的手,问道:“皇叔,如果我以身犯险,您会同意吗?”

    李怀安不知道他从哪儿蹦出这么个假设,开始顺嘴哄孩子:“你以前读书没读到过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好好的去犯什么险。”

    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来,皱眉看着李越:“赤余使者那边出事了?”

    他把皇叔的手握到唇边,无视对方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轻轻碰了一下。

    “没出事,您在凝华殿好好待着,我晚上再来看您。”

    作者有话说:

    放不放假对考研狗来说都是一样的qaq

    第26章

    御驾行到皇家猎场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只等圣驾亲临。

    圣上换了身骑装,一身玄色,窄腰紧袖,垂眼接受众臣与赤余人的参拜。

    “平身。”

    他抬眼看去,苑林广阔,冬日萧条,草木荒芜。几匹骏马已经正在低声嘶鸣,弯弓长箭也已备齐。

    李越转了转手腕,朝不远处的赤余小皇子道:“如何定胜负?”

    勒其尔今日换了一套衣裳,仍是同样的奢华。他毫无忌讳地与皇帝对视,答道:“谁先猎到那只鹿谁赢。”

    王勤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栏里关着。”

    李越看过去,远处的一方窄栏中正关着一只雄鹿,鹿角繁茂地像一大团树枝,厚重的喘气在冬日中汇成一道白雾。

    他点点头:“行,那你们中间谁来和朕比试?”

    勒其尔向前走了两步,笑得张狂:“自然是臣。”

    比试中用到的马和猎具均是魏国准备,对方要从中作梗绝无可能,因此这场比试全靠两人各自本事。

    至于对方是否声东击西另有所图,李越便管不了了,这还得靠他的臣下。

    贺小将军率两千京城北军守在外围,将猎场围了个遍;沈大人领着羽林军守在内侧,以防内部突变;齐恪留在此处坐镇,见机行事。

    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李越从几匹马中挑了个顺眼的深棕高马,不太起眼却足够结实。翻身上马,手握住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

    小皇子也走过来,牵出一匹踏雪马,轻轻松松跨上去。用手掌顺了顺马颈上的毛发,望着广阔猎场呼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待在这儿真是委屈你了。”

    圣上看了一眼,又平淡移开视线。

    他的骑射是从小就在学的,太傅对他严格,他对自己更加严苛。虽说不能与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赤余人比驭马,但论起射术,与兵器武器一类相关的,他从没怕过。

    在场文武百官都明白自家陛下不是善类,那看似瘦弱的赤余小皇子口气却不小,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也难说,便都有些没底。王室宗亲们还更为紧张,他们怕陛下反悔,自己被拎上去比试。

    等到那只鹿被放出来时,他们才放下心来。

    李越的眼神随着那只雄鹿奔出而飞速掠过,却在一刹那间看到了人群中的恭睿王,心里走了个神。

    他该让贺迁把人先软禁起来的。

    然而逐鹿之事迫在眉睫,勒其尔已然先冲了出去。李越双腿一拍马腹,随着一声嘶鸣,也紧跟着窜了出去。

    那只鹿跑得飞快,小皇子的马跑得更快,逼着雄鹿急转了好几个方向。

    李越紧随其后,心里算是明白了。小皇子提这场赌局之时已经有了打算,对方就没想过会输。

    他索性放弃了一直追击,任马自己奔驰。反手从背后取了弓,在箭袋中抽出一只羽箭搭上,等待时机。

    勒其尔已经把鹿从西北方向逐到了东北方向,从远处横穿过去。

    就是此刻。

    马仍然狂奔,却比之前平稳不少。李越放开缰绳,双手援弓,将一张长弓拉成满月。

    余光里小皇子也搭上了箭,李越只瞟了一眼,便紧锁猎物。

    一切都在此时放慢,他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眼前的箭尖大致对准目标,却随着马的起伏而晃动。

    太远了,他也不清楚有几成把握,可机会只此一次。

    李越屏住呼吸,将整个人稳到极致,几乎变成一尊静止的雕像。

    指尖一松,长箭呼啸而去。

    就在他恢复呼吸的一瞬间,狂奔中的猎物突然向地面倒去。

    李越放下手臂,另一只手挽起缰绳策马狂奔。

    他赶到猎物旁边时,小皇子已经在那里驾着马停下等他了。倒下的鹿还在抽搐,呼吸比之前更加沉重而破碎。

    它身上只有一支羽箭,深深没入颈侧,白色的尾羽被鲜血衬托得愈发刺眼。

    勒其尔把未发出去的那支红色羽箭插回箭袋,不见丝毫挫败,朝李越道:“这局陛下赢了。”

    他倏然看过去:“这局?你什么意思?”

    远处的北军和羽林军看见围猎结束,便都向这里围了过来,然而离他们还有百米之远。

    “五座城池要还的,别紧张。”小皇子笑道,“但臣还有另外一局,不知陛下愿不愿意玩?”

    圣上有些不耐烦,一个又一个游戏,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皱着眉道:“说。”

    勒其尔却又避之不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士兵:“不急,等他们都看清楚胜负再说。”

    北军和羽林军已经围上来,一看鹿身上的箭便清楚了谁胜谁负。只是中间这两人气氛僵持,看不出是什么个情况,众人也只好停在原地默不作声。

    直到李越下令:“先回去。”

    一群人回到了刚才出发的地方,等在那里的大臣和皇室见到战果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气刚松下去,又被赤余小皇子一句话给提了起来。

    “让太上皇和臣比试一场吧。”

    下一刻弓绳就横在了他颈前,仿佛一条锋利的铁丝。

    李越语气不善:“你提他,意欲何为?”

    勒其尔毫不慌乱:“没什么,只是想和魏国再比试一场罢了,这次重新下注。”

    他这句话故意说得大声,在场一大半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圣上根本不想让对方把话说完,他知道这人盯上李怀安了,虽然不清楚他真正目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游戏,那这人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疯子。

    他收回弓:“没有比试了,你该兑现的兑现,没事就回赤余去。”

    勒其尔摇摇头,似乎颇感可惜:“臣觉得陛下应该听下去,您会感兴趣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谁伤了太上皇,陛下不想知道吗?”

    李越刚迈出去的步伐倏然停住,他愣了愣,才又回头看向对方。

    其余人好奇的好奇,就差引颈而望了。只是中间这两人气氛僵持,看不出是什么个情况,众人也只好停在原地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