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什么表情,我觉得这么不虔诚的拜,这酆都大帝也不是不要面子的,怎么可能答应

    “把他还我吧”

    “我这一生所得,这个人,这条命,都愿相换”

    说起来这人也太惨了,没了义妹,似乎也没了爱人,孤家寡人一个,又守着万丈枯骨的要塞

    可惜我也是个小地仙,帮不了什么忙,况且这世间苦难太多了,我也帮不过来

    他忽的朝我看来

    自我看见贺晋以来还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有点惊讶和喜悦,甚至有一丝温柔

    我肯定疯了,法术没失效,他肯定是看不见我的,我觉得正奇怪,忽的反应过来他可能是透过我在看什么东西,但那目光让我定定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居然忍着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靠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在下一瞬便重身的地方停住,我们就像是贴在一块儿,但其实我一丁点儿别的感受都没有,没了肉/体凡胎,便失去了很多能切身感觉的东西

    颤抖,兴奋,恐惧,愤怒,这些浓墨重彩又真切的活着的情绪

    他的唇离的很近,厚薄适中,大约疾病初愈,只有很淡的血色

    我明明不该感受到任何东西的

    但我那时好像的确感觉他的呼吸像是克制不住似的落在我脸颊

    还有奔腾而下的血液激流声和脱缰的心脏砰砰的跳动

    真是神奇——

    等过了许久,他又恢复原样,瞧着我的眼睛又渐渐垂下去

    随后他捏紧拳头,朝酆都大帝规规矩矩的磕了一个头

    那声音真响,我都怕他脑子撞出毛病

    跪完贺晋就走了,人一走,酆都大帝的塑像浅浅的亮了一下,我便看见了阎罗

    他下巴的胡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了

    朝着我笑嘻嘻的一咧嘴

    “阎罗大人”我按规矩叫了一声

    他笑意更深,拍了拍我的肩膀

    “孟婆把你教的很好”

    他啥都没教我,我肯定是不敢这么说的,只敢笑着附和

    “刚刚那人——”阎罗停了一停,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

    “便是你的神劫了”

    我震惊的看着他

    “别太开心了,我可是一向公平公正的”

    “我…….”

    “虽是神劫,也简单,那人来酆都求了愿,用自己的性命换一个人,但这人身份特殊,已不再鬼魂之列,他便改了愿望,用自己的命来换城中因病垂危之人”

    阎罗似乎觉得这事情没什么难度,啪的往我手里塞了个物件

    “此为阴阳剪,你便将他的头发齐齐剪断此事就可成”

    “是不是很简单啊”阎罗笑的嘴巴快咧到耳朵跟了,我有点担心他下巴脱臼

    “他不是续命之人么,也能如此?”

    阎罗好脾气的道

    “有何不可,续命之人续了算他的,但他如今主动不要这条命,我酆都城为何收不得?这城中十万魂灵,各有各的卖命之法,他虽是出于善心,但自身杀孽太重,若不是看续命之人的命数难得,你以为大帝还能同意他这种交换法子”

    “行了行了”

    阎罗推搡着我往外走

    “剪了好剪了好,剪了便什么烦恼都没有啦”

    他夸张的笑着,我回头望了一眼庙里,拿着阴阳剪离开了

    万万没想到我得神劫是剪头发,这实在是,太戏剧了

    孟婆笑了整整一个时辰浑身没力气,因此又让我熬汤

    我搅着搅着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去找孟婆,没成想他已经醒了,正靠着窗棂发呆

    “诺”空中飞来一个小白瓷瓶,我赶忙接住了

    “拿去接着熬吧”

    是最后的药引,我也曾问过孟婆那是什么,不过他只笑不答,若是再问,就是一顿毒打

    从此我便不问了

    判官在忘川河边守着,看我回来了,还拿着净瓶,神色十分黯然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把贺晋的故事讲给他听,以谢他上次帮我解惑

    判官听完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我猜他也觉得贺晋很惨

    说罢我才察觉判官和贺晋是同一种人,难怪判官的神色如此奇怪

    我想着赶紧说什么转移话题,便听到判官开口

    “若你是献寿之人,会责怪他么”

    难得求来的命就这么拱手又送了出去

    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答

    “我曾经十分喜欢一人,那时我还同他和师兄跟随师父修行,我天资不高,只好勤勉来补拙,他同我说话时我只敢点点头少说话,免得露了半分心思”

    判官的思绪似乎回到许久以前,他半眯着眼睛,微皱的皮肤更显得曲折

    “他喜欢师兄,我是一直都知道的”

    “师兄与我不同,他聪慧机灵,俊逸大方,不过师父看我愚笨,便常常多匀些时间教我,师兄误会师父偏私和师父大吵一架后离开,他因此十分怨恨我和师父,特别是,后来师兄入了魔界,他几乎不再与我多说一句话”

    我心头一震,判官的表情却十分宁静

    “我只好守着他”

    判官偏过头看着我

    “献寿的人便是知道结果也不会后悔的”他语气十分肯定“既给了便给了,便当这是孽,全都还了罢”

    “不过自恃几分深情,竟不知这是笑话一场,转手便送了他人”

    判官伸手摸摸我的头

    “我走了,以后寻我便来阎罗殿”

    我心想你来忘川河边这么勤快,哪还用得着我寻你

    但从此判官便真的再也未曾来过

    第4章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日漏了什么没问,直到有一日在建贞看到有人拜祭涂姑娘才想起

    判官此时不是喜欢孟婆的吗?

    难怪他说从前十分喜欢一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黄白纸钱燃尽了,打了个旋儿往北边飘去

    贺晋站在不远处,望着涂姑娘的坟头一动不动

    等到人们拜祭完了,他才走近

    贺晋抽出腰间的玉佩,放在那一簇簇白菊上

    “我这一生,只喜欢你哥哥一人,承不住你的情分,终是我对不住你”

    哥哥?

    我怔在原地

    难怪涂姑娘总是不高兴,所爱之人却喜欢自己的至亲,换谁都受不了啊

    我想去看看涂姑娘,于是去了阎罗殿找判官

    他听了我的要求半晌没应声,我只当他难做,便不打算继续强求

    谁知他正色问我“你可是真的要见?”

    我疑惑道“有何不可?”

    这姑娘又不是三头六臂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判官摇摇头“你容我先去打理上下,再去不迟”

    我点点头谢过判官,便在原处等着

    新来的小鬼跟我说那姑娘是大善之人,入了轮回道是要在转生成人的,顺便还不忘八卦是不是和我有几分关系,我只能笑笑敷衍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判官就回来了,领着我往里走,冥府的阎罗殿像是个迷宫似的,曲绕九转,我晕乎乎的跟着判官的步伐,突然意识到我见了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正这么想着,便已经到了

    涂汐站在一边,望着偌大的六道神通界门

    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平静,我回头发现判官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她回头望我,眼里含着泪

    我不知她为何要哭,那面容动人,如梨花瀑雨

    良久她问我“他可还好”

    我想了想总不能说他换了命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吧,于是我也朝她笑笑

    “甚好”

    她是要转世投胎之人,不必再因这事牵挂着,况且我觉着,的确是贺晋对不住她

    既是不喜欢,何故让着这姑娘白白搭上一条命

    “那便好”她顿了顿“我同你说个秘密吧”

    我点点头

    “贺晋喜欢哥哥,他一直以为我不知”涂汐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与哥哥从小随师父学习医术,虽不说普济众生,但积福积德总是好的,十岁那年我们来到边塞,那时贺晋已是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了,他常与哥哥对弈畅言,说要平了这江北战事”

    “江北想嫁贺晋的姑娘有许多,我喜欢他桀骜果敢,铁血骁勇,及笄那年我告诉贺晋我想嫁他”

    “贺晋自然没有同意,哥哥却十分欢喜替我张罗”

    “他这个人喜欢什么从不说出口,何况这世间人伦纲常掐着盛名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人毁于一旦,他不怕,但他不能不顾忌哥哥,即便哥哥从未察觉这份情义,他仍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