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童年时期的一个可怕梦境,哪怕到了现在,就算在这个周围到处都遍布着信徒的环境下生活了十几年,她对于黎明神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太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喜欢不起来。

    这会儿看着母亲

    给自己没几岁的弟弟讲述黎明神的神话故事,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逐渐染上近似的狂热,在这个明明合该什么都不懂、只该纯粹享受童年快乐的年纪成为某个虚拟神明的信徒,不知道为什么,莫莉总觉得有些不大舒服,甚至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总觉得自己在眼睁睁看着一张白纸被扔进墨水桶,在无数叹息中变成污浊的黑。

    也正是出于心里这份难以言说的遗憾,眼见自己的母亲仍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不知道真假的神明壮举,给自己心智未全的弟弟科普黎明神的一切,莫莉到底没忍住,用开玩笑的语气试着开口拦了拦。

    莫莉:“妈妈,你和他说这些会不会有些太早了?他这个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呢,你和他说这些他也记不住,说得再多估计也没什么用吧。”

    “哪里会没用?记住这些最后说不定都能拿来救命的。”母亲说话的语气里还带着笑意,平静地说出了一些细思恐极的话,“这个年纪说才合适呢,年纪越小记得越牢,以后也不会做出别的什么触犯禁忌的事。”

    禁忌?这世上规定过有什么是做了就会死的禁忌么?

    莫莉回望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确实没想到什么对应的明确条例。

    思来想去许久,想到那些人对黎明神堪称狂热的爱,只能姑且把这当做是“冒犯神明后会被其他暴怒的信徒乱棍打死”的潜规则,靠融入集体来达成母亲话语中的所谓“救命”形容。

    ……或许类似的形容听着是有些不大贴切,但平时家人交流又不是搞学术,要求每个字句都必须精准恰当,偶尔用错几个词也没什么。

    莫莉听着母亲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意识到了对方坚决态度,很快选择了退让不再吭声。

    大概是孩子对父母的态度总是敏锐的,而这一点在她身上又体现得格外淋漓尽致。

    从小到大,意识到这份信仰对于他们来说有多重要后,明明从未因此收到过任何痛苦的惩处,莫莉却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读懂大人的脸色。

    但凡父母脸上即将露出哪怕一点近似于不悦的神色,她都会提早转移话题,于是也从未在信仰相关的问题上惹得父母生气。

    莫莉极其识时务地闭上了自己的嘴,直到母亲离开后才露出了一个糅合了些许无

    可奈何的轻视神色。

    当然,大概是弟弟年纪还小,整个人对外界的世界观都还没来得及成型,也不会因为其他人对黎明神的不敬而做出过激的举动,莫莉潜意识并没有把他当做需要警惕小心的人,于是在做出这样的反应后也没想过要避开对方。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弟弟看到莫莉的神色,脸上是全然的好奇。

    “姐姐,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表情啊,”弟弟说着学着刚才莫莉的样子,噘嘴做出了一个有些不屑的表情,随即继续往下追问,“妈妈说得有哪里不对么?”

    莫莉盯着弟弟看了片刻,大概是对方足够小的年纪给了她适宜的安全感,这种对外界还未形成固定印象的心理状态,也让她憋了十几年的倾诉欲跟着一齐爆发。

    她到底没忍住,偷偷摸摸地凑到了弟弟边上,说出了自己憋在心里十几年的疑惑与些许不满。

    莫莉背着母亲小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故事里的逻辑听着有些不大正常?”

    “神明只是清洗了世上所有异端,原本的那颗世人居住的星球理应还存在。明明有能供信徒居住的地方,你说为什么神明还要额外花时间精力,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变成另外一颗能让信徒居住的星球呢?那这岂不是就有两颗星球了?”

    “可如果真的有两颗能供人类居住的星球,你说为什么到了现在,大家还没找到原本那颗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的踪影呢?”因为已然习以为常,于是到了爆发后,连内心的不满都显得格外委婉。

    这就是她在最初听懂这个神话故事后,心里生出的疑惑了。

    莫莉从小就是个聪明爱思考的人。

    直到现在,她依旧还是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神话故事里明明有这么明显的数字漏洞,所有人却又下意识对此视而不见。

    而现在,对此抱有疑惑的人又多了一个。

    弟弟听完莫莉的话后也忍不住生出了近似的好奇心。

    而和一直以来都把这个疑惑憋在心里的莫莉不同,弟弟显然没有这份和姐姐类似的敏锐。

    因为实在想不通原因,弟弟没忍住,扭头看向母亲的位置,好奇地大声询问道:“妈妈,这是为什么啊?明明原本有

    一颗星球,黎明神又变成了一颗星球,我们现在却又只剩下一颗星球呢?”

    “还有一颗星球呢?原来的那颗星球到底去了哪里呢?还是说神话故事本来就不是真的?”

    边上,就是莫莉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会这么直白地把话问出口。

    在短暂的、连自己都有些想不通的慌乱过去后,想着年纪小的孩子在大人那里总会有难得的豁免权,好奇问这样的问题应该也算不上多过分,莫莉紧接着很快恢复了镇定。

    反而是不远处的母亲看着有些不大正常。

    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母亲无意识浑身发抖。偏偏她自己对此似乎一无所觉,面上仍旧带着平日里面对两个孩子时惯常的温和微笑,甚至还疑惑自己身上不大正常的反应。

    母亲一边不自觉发抖,一边仍旧面带微笑:“可能原来的那颗星球因为触怒神明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吧,反正神话故事就是这样说的啊,我们就是住在黎明神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这颗星球上,这些细节上的小事就不要去管了。”

    弟弟忍不住皱眉:“可我们老师说了,聪明的宝宝就是得善于观察发现身边的一切。明明就是有两颗星球,突然就发现少了一个,我们也必须得弄明白原因。”

    “还是说神话故事都是骗人的,妈妈你说的黎明神实际也都是不存在……”

    话没说完,后面的字句便被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彻底盖过。

    也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中到底有哪个特殊字眼刺激到了对方敏感脆弱的神经,平素温柔的母亲突然换上了一张暴怒惊恐的面容,近乎是严厉斥责弟弟的这份好奇心。

    “够了!不要用你这点小心思去臆测伟大的神明,不要继续再往下说了啊!”母亲冲上来,像是发了疯似地快步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捂弟弟的嘴。

    然而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莫莉觉得母亲有些不大正常,甚至想上前跟着出声劝阻眼前过于激动的人时,异变陡然出现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出现在她眼前。

    坚硬的墙壁在这一刻变成柔软的触手,它们蠕动着爬上那团还在呼吸的人类孩童,并当着莫莉的面,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白色的棉絮。

    莫莉无措地瞪大

    眼。

    她甚至都不知道边上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而自己又是怎么被母亲强硬拉着跪在地上。

    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赞美我主”的话,莫莉只觉得浑身发冷。

    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究竟是过去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她的弟弟自此彻底消失在了她眼前,而她也在一切结束后被母亲扯着胳膊从地上站起。

    “现在我们家只剩下你这一个孩子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亲生孩子的消亡总会让其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亲属生出痛惜。

    不过这点负面情绪最后到底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你看,我都说了,伟大的黎明神化作我们脚下的星球,在清洗所有异端后给予了所有信徒新生。”母亲抹去眼角的泪,片刻后突兀笑开了,“当然……也仅限于信徒。”

    “莫莉,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因此而怨恨神明。既然他选择违逆了黎明神,那我们家也确实不需要一个异端。”

    “相反,我们甚至要感谢的存在,感谢刚才所做的一切。正是因为提前铲除了所有该死的异端,保证了这颗星球的纯洁与美好,我们这些无辜的信徒才得以避免未来可能的残酷清洗。”

    “我们都要感谢伟大的黎明神!”她再度变回了那个诚挚信徒的模样,仿佛亲人的死亡在她看来格外不值一提。

    莫莉定在原地,浑身发冷。

    有那么一瞬间,在弟弟消失的那一刻,她再度听到了亿万魂灵发出的哀嚎声。

    这曾是她童年的噩梦。

    只是现在看来,噩梦似乎并不单纯只是个梦。

    ……连带着那份仿佛天生的敏锐本能,似乎也额外带上了一种别样的色彩。!

    第98章

    图南市某个小区内。

    银翼和自己的朋友紧攥着自己在佛寺里求来的佛珠,缩在出租屋内终究还是不敢出门。

    隔着一重房门,屋外的传来阵阵喧闹。那动静听着和往日里几乎无甚差别,就是平时邻里之间闲聊下楼梯的动静。

    只是和以前的情况不同,那声音和他们离得极尽,听着就像是紧贴门板,仿佛所有人发出声响的人都聚在他们房间门口,明显不大正常。

    回忆不久前在门外的遭遇,没走出多远就在楼下看到不似活人的鬼怪被活生生逼回房间,想来这阵明显不正常的响动应该就是那只诡异的手笔了。

    银翼和他的朋友只能躲在出租屋里。

    前些天专门去了佛寺请教大师,听佛寺里的那些和尚说,鬼怪进门必须要征求得到主人的首肯。

    只要保持清醒不要随意许下任何形式“准许诡异进入”的承诺,就能将鬼怪拒之门外。

    回想之前撞鬼时的遭遇,虽然整个过程看着是有点吓人,但对方也确实从头到尾都没进他们的房门,保证了他们的安全。

    可见大师说得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于是银翼和朋友也就这么缩在出租屋里,煎熬地等待门外的鬼怪离开。

    “你说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啊……”朋友紧盯着出租屋的房门,看着显然有些为难。

    因为是和其他人一起合租的房子,无论是厨房还是卫生间都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从早上一直煎熬等待到现在,不只是房间里储存的零食不能让他们饱腹,不够他们撑太久,就是生理上的需求和道德上的修养,这会儿都不容许他们在这个算是卧室的小房间里随地排泄。

    要是门外的鬼怪一直等在门外不肯走,要么他们突破心理上的极限在房间里划过临时排泄点,以此来换取后续继续在房间里苦熬的一段时间,要么就是突破心底的恐惧,攥着手里这串不知真假的佛珠,冲出去和门外的东西面对面硬刚。

    朋友絮絮叨叨地继续往下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他这会儿出于紧张说出口的话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要不咱报警吧,就是不知道这情况警局会不会受理。”

    “估计人家警察

    叔叔也是第一次遇到报警说撞鬼的,一接电话听我们说大白天撞鬼,说不定还会以为我们在搞什么恶作剧直接挂断电话,懒得搭理我们……当然,还有可能就是警察以为我们吸/毒,无知无觉撞上来给门外那东西送菜……”

    银翼知道,朋友说这些也不是想要得到他的回答,对方这幅样子纯粹只是因为压力太大太害怕。

    只是听着朋友在这絮絮叨叨说什么“报警”之类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倒也真的想报警和警察说明他们现在撞邪的情况。

    看小说里都写什么“神秘龙组”、“特殊办事处”之类处理鬼怪的专业部门,也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组建什么类似的特殊部队。

    然而……

    银翼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图标,四格信号全空。

    显然,就像是小说里写的那样,门外的那个鬼怪自然也没放过这个明显的缺漏,连在道德上挣扎要不要报警将其他人拖下水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只把他们堵在房间里等死。

    也不知道这么煎熬了多久,银翼听自己的朋友从报警聊到大师,又从大师聊到一些以前看到的志怪故事,说什么要从故事里吸取前人的智慧与经验,冲出去和鬼怪硬碰硬。

    眼见自己的朋友是真的快要撑不住内心的压力彻底崩溃了,他正想说些什么附和安抚一下对方,门外却恰在此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吱呀”

    这是隔壁房间的门打开后的响动。

    “嘶,天,这是什么东西啊。”随即一个带着惊疑不定的女声响起,表明了这位不合时宜入场的当事人的身份。

    朋友显然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再不顾门外的鬼怪大声尖叫着提醒道:“王姐!危险!快回去!这东西压根就不是人!这是鬼,是鬼啊!”

    然而门外的王姐表现得却异常淡定,平静地让人怀疑接话的王姐如今到底还是不是个活人。

    王姐:“鬼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国家不都发布了应对这些诡异的通知了么?反正只要按照国家规定通知的来,对付这些东西简直轻轻松松。”

    ……难以想象,在几个小时前,说出这句话的人还惊恐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尖叫时的音量比他们还要来得更加高亢。

    银翼对比回忆王姐前后表现出来的巨大差距,很难不怀疑门外的人是不是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倒霉遇害了。

    然而与尚还存在些许理智的银翼不同,朋友显然在极度的惊恐中忘记了警惕,听到王姐这么说,听到对方还提到了什么“国家规定通知”的话,他就像是在绝境中找到了最后那点逃生的希望,当即无视银翼的眼神暗示,近乎迫不及待地接话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