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琥珀双手捧着一个有他半个脸那么大的桃子幸福地啃着,香甜的桃汁顺着嫩藕一样的胳膊向下滑。琥珀身侧放着一个更大的桃子,池砚半个身子钻到了桃子中,全身的鳞片染上了桃汁的香味。

    宁知撕去薄薄的果皮,将粉白色的大桃子递给了无栖:“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好幸福。”

    楚十八坐在杨梅旁边,挑拣颜色最黑的杨梅塞到嘴里,含糊道:“我觉得当归山上的水果,一点都不比那些灵果差。”他们不但有幸见证了当归山的剧变,更亲身劳作,参与了从无到有的过程,因此品尝到的果子都格外香甜。

    傅敬舟手中提着一串葡萄,不紧不慢摘着葡萄粒往嘴里送。见他久久不说话,宁知打趣道:“傅师兄怎么了?”

    傅敬舟目光眺望远方,声音有几分低落:“突然,想家了。”

    宁知来劲了:“哎?傅师兄是哪里人啊?想家的话可以回家看看啊,我记得内门弟子每年都有探亲假。”

    傅敬舟垂下眼眸,过了一阵后说道:“再说吧。”

    吃了一阵水果之后,众人终于开始集中精神处理摘下来的水果了。做果酒需要将水果清洗干净后再晾干水份,然后再揉碎后佐以冰糖密封发酵,暑去寒来果酒就能发酵成了。

    当邵俊辰来到当归山时,就见到田间地头出现了一个个透明的结界,结界中放着一枚枚清洗干净的水果。

    看到邵俊辰时,宁知有些惊讶:“哎呀,那不是玄剑宗的邵……邵师兄吗?他怎么来了?”

    楚十八温吞道:“他从宗门大比开始,就没离开过我们宗门。”宗门大比宣布取消之后,玄剑宗弟子们陆续回去了,但是其中还留下了一个特例,那就是被池砚一口放倒的邵俊辰。

    邵俊辰在无极仙宗医馆躺了数日,直至今日医修们终于放他出门了。虽说他能出门溜达,可他身上的余毒还没有完全拔除,因此他的脸到现在还肿着。

    听见邵俊辰的脚步声,无栖招呼道:“邵道友,你身体好些了吗?快坐下休息一会儿。”

    邵俊辰上下打量着无栖,在无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他看到了魔剑留下的剑痕和被魔气浸染后形成的紫黑色斑纹。传言是真的,无栖真的被魔修蹂躏了,只因为他是圣人的儿子。

    可是……他怎么能是圣人的儿子呢?圣人怎么会有儿子?

    见邵俊辰呆站在原地,无栖转头对傅敬舟说道:“敬舟,你看看邵道友怎么了?”

    傅敬舟刚想起身,就见邵俊辰从袖中掏出了一副画卷。“哗”的一声后,画卷展开了露出了圣人苏栖的画像。

    画像上的苏栖面容上覆盖着银色的面具负手站立,腰间悬挂着本命灵剑“随心”,画像上的圣人姿态从容,哪怕只是一张画都显得极其庄严。

    邵俊辰的目光在画像上转了两圈后又落到了无栖身上,只见无栖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左手边趴着慵懒的寻宝猫,右手托着啃了几口的大桃子。

    邵俊辰眼眶一红,鼻子酸涩,下一刻两滴悲泪从他眼眶中滑落:“你,你怎么能是圣人之子?这也差太多了吧?”

    众人:???邵俊辰吃错药了?

    池砚探头瞅了瞅邵俊辰后,危险地眯了眯眼:“他可能神智有点不清,要不我再给他一口,让他醒醒。”

    傅敬舟瞟了池砚一眼,似笑非笑:“再来一口,估计他能死得很彻底。”然后池砚就能以一己之力挑起两宗战争。

    邵俊辰双手颤抖地捧着画像,越看画像越悲伤,最终他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呜呜呜,你怎么能是尊者的儿子呢?”

    两百年前邵俊辰和他的同门深陷混元遗迹,如果不是苏栖尊者出现,他们早已成了遗迹中的亡魂。可是那一次营救,却让尊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圣人陨落之后,邵俊辰痛哭三天三夜,从此之后他成了尊者狂热的信徒,听不得任何人说苏栖尊者一句不是,更见不得有人玷污了尊者的名誉。

    可是,尊者怎么会有个儿子?尊者怎么可能有儿子?关键是,他儿子怎么能是无栖?

    无栖等人坐在廊檐下默默吃水果,默默看向抱着画像哭得伤心的邵俊辰。等无栖啃完一整个桃子之后,邵俊辰终于抬手擦了擦泪,细心拭去了画像上的泪痕,将画卷小心收好。

    做好这一切之后,邵俊辰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无栖的方向,眼神中有亮光闪动。宁知压低声音紧张道:“完了,邵道友是不是不能接受无栖的身份?他是不是要向无栖发出挑战?”

    无栖身体还没恢复,邵俊辰要是这时候找个理由向他挑战,不就是趁人之危吗?

    当然,池砚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小蛇呲出了尖牙:“嘿,他尽管试试,爷一口送他上天。”

    邵俊辰对着无栖缓缓伸出了右手,在众人以为他要突然发难时,他摊开了手心。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支娇艳欲滴的粉牡丹,邵俊辰双目灼灼铿锵有力道:“无栖道友。”

    无栖应了一声:“嗯。”

    邵俊辰正色道:“初见道友我便一见倾心,想与道友一世修好。然道祖要考验邵某,让你成为了圣人之子,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给了邵某压力,但是邵某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邵某,不,只要俊辰坚持不懈让你看到我的真心,终有一日,你能看到我对你的爱意和诚意。无栖道友,不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近你,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傅敬舟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果然死性不改。”

    楚十八倒吸一口冷气:“嘶……风月剑邵俊辰,好厚的脸皮。”

    宁知像是无措的大狗,谁说话就看向谁,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了无栖的脸上:“无栖,这怎么办啊?”

    无栖还没说话,就听池砚冷笑了两声:“都给爷让开,看爷一屁股坐死他!”

    第31章

    记得第一次来当归山时,池砚拦在结界入口的地方打劫。王焱等人不服,被池砚抽飞。那次傅敬舟只看到金光一闪,他的师兄弟就被嵌入结界。池砚是如何出手的,他完全没看清。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池砚的动作,小小的蛇化作灵光冲向了邵俊辰,一边冲身形不断地长大。还没等他冲到邵俊辰身边,小蛇的身形已经比人还要大了。这时他猛地扭转了身体,结实的长尾甩动,与空气接触发出了“咻”的声响。

    “啪”的一声后,长尾横扫落在了邵俊辰身上。邵俊辰猝不及防遭受了沉重的一击,他身体化作流星飞向了空中,飞出去的瞬间已经意识全无,牡丹花则脱手而出。

    “咚”

    当归山的结界抖了两下,裂开了一个洞,邵俊辰面向下卡在了结界破损处,一动不动。

    池砚狠狠瞪向邵俊辰,还不忘张口接住牡丹花。眼见邵俊辰和结界相撞,身体成功卡在结界上后,巨蛇满意地拍了拍尾巴,身躯又逐渐缩小。

    一尺长的小蛇叼着比他身体都要大的牡丹花慢慢游向无栖,口中还在不断嘟囔着:“气死我了,哪里来的登徒子,看到我们家小栖美貌就上前调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我呸……”

    宁知瞅了瞅乱颤的牡丹花花瓣,又看了看卡在结界上毫无动静的邵俊辰,担忧道:“那个……邵道友,不会死了吧?”

    原来池砚这么可怕,一尾巴就能将金丹期的修士给拍飞。这么看来,他对自己还算客气,至少看自己不爽的时候,只是给了自己一口罢了。

    没多久池砚就带着牡丹花回到了廊檐下,他将花小心放在无栖身前:“给。”

    楚十八唇角抽了两下:“这……”池砚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很介意邵俊辰骚扰无栖吗?这会儿他怎么把邵俊辰带来的花送给无栖了?

    池砚仿佛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他骄傲地扭过头:“人长得不咋样,但是花确实不错。现在这朵花是我的了,别人送花给小栖不可以,我送花没问题。”

    邵俊辰眼光不错,送的这朵牡丹可是修真界中罕见的灵花,花香可凝神静气,对伤势恢复很有帮助。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了,池砚扫了一眼之后就觉得这朵花应该出现在小栖的窗台边。

    宁知噗嗤一声笑了,可是又觉得自己有点失礼。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了,池砚这是借花献佛!”

    傅敬舟犀利道:“我觉得,是劫花献佛。”

    邵俊辰再一次趴下了,上一次池砚搞偷袭,他防不胜防被毒翻了。这一次池砚光明正大的抽了他,他卡在当归山的结界上小半个时辰,楚十八和傅敬舟联手才将他抠了下来。

    池砚一尾巴下去,邵俊辰又得在床上躺半个月。医修们抬着他离开当归山的时候,邵俊辰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他伸手探向了无栖,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可惜没人听明白。

    戒律堂的师侄们第一次来当归山,他们带来了更加结实的小黑屋。池砚满不在乎地爬了进去:“哼,你们的小黑屋太破了,根本关不住我。”

    无栖对着两位师侄拱拱手:“劳烦师侄好好照顾池砚。”

    戒律堂的弟子们回了个礼:“师叔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这一次他们可不敢掉以轻心了,上次池砚破房而出,害得他们被管事一顿训斥。这次如果再让池砚跑了,就得轮到他们自己进小黑屋了。决不能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眼看自己要被提走,池砚开始哼唧了。小蛇的脑袋靠在了笼子的栏杆旁,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了无栖:“小栖,我要去住小黑屋啦,你记得去看我哦。”

    上次池砚原本应该在小黑屋里面呆上好几日,结果三个时辰之后他就跑了。这次他得在小黑屋结结实实呆上半个月。一想到半个月看不到小栖,小蛇抽了抽鼻子委屈道:“我会想你的~”

    无栖伸出手指探向了笼子,池砚很快将脑袋靠在了无栖的手指边。无栖轻叹一声:“这一次你得听戒律堂弟子的话,不可惹事知道吗?等我身体好些就去看你。”

    池砚闷头在无栖指间狠狠蹭了两下:“我知道了。你得多注意身体哦,有什么重活难活就让宁知他们去做,自己不要勉强。”

    宁知简直听不下去了,真是欺人太甚!幸亏戒律堂的师兄们速度快,没一会儿就提着池砚走了,要是再听下去,他非得心梗不可。

    说来也怪,池砚不算闹腾,可是等他离开之后,无栖突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明明身边有宁知他们在笑闹,明明当归山的小动物们还是这么多,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重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到了夜晚格外强烈,宁知他们回到自己洞府之后,家里只剩下了无栖一人。往常到了这个点,他和池砚都会有商有量决定吃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今天走在家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沌的视线中再也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金色灵光。

    自从遇到池砚之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两人分开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池砚的存在呢?

    月光从窗外投入到房中,窗台上的牡丹花舒展着花瓣,散发着沁人的方向。花影摇曳,本该一夜好眠的无栖竟然失眠了。

    他侧身躺在床上,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深色的夜空,脑海中却不由得出现了池砚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戒律堂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亦或是这会儿正在大闹戒律堂?

    脑子里面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他就再也睡不着了。无栖翻身而起穿好了衣裳,他觉得他得去戒律堂看看。

    既然都决定去戒律堂了,总不能空着手去。无栖想了想,在箩筐中装了满满的水果,这可不是给池砚吃的,而是用来送戒律堂的弟子的。

    水果准备好了之后,无栖又从柜子下摸出了一个酒坛子。池砚最喜欢微醺的感觉,喝了果酒之后,说不定关小黑屋的日子就不难熬了。

    不悔剑在天空中划出了绚烂的剑痕,灵剑直指宗门戒律堂的方向。宁知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剑上面是无栖吗?他,他御剑好稳啊……”

    元婴修士御剑也不过如此了吧?想到自己之前还不自量力地载无栖,宁知讪讪地挠挠脸颊:“看来以后我得好好修行了。”

    傅敬舟看着灵剑前行的方向有些疑惑:“这么晚了,小师叔祖准备去哪里?”

    楚十八单手摸了摸下巴,唇角上翘:“这还看不出来吗?舍不得池砚了呗。”

    在很多人心目中,戒律堂是极其森严的地方。这里关押着宗门中的刺头,怎么都应该重兵把守,每隔一刻中都该有弟子们巡视。

    然而无极仙宗的戒律堂却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

    戒律堂设在流苏峰上,山上栽种着成片的流苏树。在术法的加持下,流苏树上的花常年不败,一眼看去欺霜赛雪美不胜收。尤其是山头那一株千年流苏树,更是醒目。

    这株流苏树树身有三丈高,枝干挺拔繁茂几乎遮蔽了整个山头,苍劲有力的枝干上挂满了白雪一般的流苏花。微风拂过,花瓣飘落香气四溢。

    树下便是宗门戒律堂,这里非但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在森严,反而是宗门弟子们最喜欢来闲逛的地方。为此宗门特意建了千米回廊,方便大家更方便观花。

    夜已深,千米回廊上挂着的宫灯随风摇曳着,三三两两的弟子们在树下谈天说地观花赏月,好不惬意。

    当不悔剑在树下停稳时,无栖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惊讶声音:“小师叔?您怎么来啦?是来看池砚的吗?”

    无栖笑容有几分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知道这个点能不能看望池砚?”说着他脱下身后的背篓递给那名弟子,“这是当归山产出的果子,若是不介意,大家分了吧?”

    那名弟子乐呵地接过了背篓:“谢谢小师叔。池砚在戒律堂里面,您随我来。”如果是其他人想要探视被关小黑屋的弟子,那肯定是不行的。可无栖是谁啊,他可是宗门小师叔,老祖最最疼爱的小弟子,长老们最心疼的小师弟。

    最重要的是,他是圣人之子!

    虽然长老们交代了,这事不能外传,可他们都是无栖对战魔尊那一战的见证者,当时的情况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小师叔不屈的精神感染了大家,现在宗门中的大多数弟子都是小师叔的忠实拥护者。他别说探望池砚,就算用自己的身份放池砚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看到无栖的双眼有些混沌,那名弟子非常细心。他带着无栖绕过了大门,径直走向了戒律堂后院。

    山头上的那株最大的流苏树扎根之处就在戒律堂后院,虬髯树枝上挂着一个个一尺见方的笼子,每个笼子上亮着一团跳跃的灵光。灵光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像是燃烧的火焰,有的像是流动的黄金。

    这就是无极仙宗有名的小黑屋了,犯错的修士会被关在其中,直到真正悔过自新或者受罚时间结束。

    弟子将无栖引到了一个笼子旁边,笼子上跳跃的灵光同池砚的鳞片一样金灿灿。弟子揭开笼壁上贴着的三层加强符篆笑道:“这就是关押池砚的笼子了,笼壁上有开关,可以打开笼子。小师叔先忙,弟子先行退下了。”

    无栖客气地拱拱手:“多谢了。”

    静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无栖伸手摸向了笼壁,将笼子有栅栏的一边面向了自己,又将整张脸贴近栏杆,想要看清池砚的情况。

    虽然在外面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可是阵法起作用之后,小黑屋中的人可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们不但看不清也听不见闻不到,他们的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池砚原本静静在笼子中趴着,就在无栖双手捧住笼子的那一刻,他猛然感觉到了什么,盘曲的身体立刻直立了起来,头转向了栏杆的方向。

    “小栖?小栖,是你吗?”

    说完这话,池砚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虽说普通修士在小黑屋中很难感觉到时间流逝,可他并不是普通修士,他刚离开当归山没多久,小栖怎么可能来呢?

    再说了,小栖的双眼还没恢复,这个点应该他应该好好在家里睡觉,怎么会跑到戒律堂来?外面这么黑,他要是摔了该怎么办?

    一定是笼子外面贴的那么多符篆干扰了自己的判断,戒律堂的那些弟子怕自己再度越狱,于是在笼子上贴了好几张加强符篆。

    池砚的身体又缓缓趴下了,双眼却直勾勾看强前方,口中嘟囔着:“不就是几张加强符吗?爷这是不想用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