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栖痛心道:“师兄,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魔气侵染一时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罢了。”当时的情况复杂,张玉坤并不是想要爆出自己的身份祸水东引。他只是被魔气侵蚀,头脑混沌情难自禁罢了。

    人头脑混沌时,没时间思考说出来往往是真心话。他的六师兄觉得他一定能传承圣人的遗志成就大业,所以才会在魔修面前骄傲地说出了他的身份。

    错的人是魔修殷离渊,而不是他的六师兄!

    张玉坤却不这么认为,他轻轻拍了拍无栖的手,哽咽道:“师弟不用替我辩解,师父曾经说过我,说我性子鲁莽口风不严将来难免会造下口业。我心里不服,觉得自己能掐会算,就算嘴碎又能惹什么祸端。直到这一次……”

    “然,大错已经铸成,师兄已经无力挽回,只能用这种法子让自己好受一些。痛了,才能长记性。”

    无栖鼻尖酸涩眼眶泛红,从他来到无极仙宗开始,几位师兄对他的爱护他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六师兄有什么错呢?他爱护小师弟,还没见面就为师弟做事,还将心爱的灵剑赠给他,他真心为小师弟觉得骄傲,他做错了什么?

    无栖跪在张玉坤身前,张开双手紧紧搂住了自责的六师兄:“师兄,不要自责更不要自虐,你要赶紧好起来,我还需要师兄护着。”

    张玉坤全身一震,泪流得更凶了:“苍天有眼,幸亏我的小师弟平安无事,苍天有眼啊……”

    第35章

    纵然无栖劝了张玉坤好久,张玉坤依然不肯松口,他坚持着一定要将惩罚进行到底。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两人耳边响起了吃东西的声音。

    池砚这次把蜜瓜换成了梨,他盘在蜜梨上,吃一口梨后就抬起脑袋晃两下,显得无比瑟。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池砚眨了眨眼睛上的白膜,大声说道:“小栖啊,要我说你就别劝了,反正你师兄的老身板子结实,让他坐个十天半个月死不了。大不了落个残疾,也不叫事是吧,反正宗门医修多。”

    “你之前不是对我说的么?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当然啦,我不是说你师兄该死,我是觉得最近宗门没什么事,他要折腾就折腾吧。”

    无栖还没说话,宫九章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了:“嘿,小池砚你瞎说什么?宗门哪里没事了?宗门每天的事情一大堆,刚四师兄还问我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戒律堂。宗门杂事诸多,师兄有些扛不住了。”

    池砚翻了个白眼,发出了灵魂质问:“啊?原来宗门有这么多事啊?那你六师兄怎么还有空寻死觅活?噫~”

    张玉坤:“……”

    诛心一击后,池砚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口梨子,嚼得梨汁四溅。这次他换了个对象,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很多:“小栖你也别劝你师兄了,咱当归山破事一堆堆,有空在这里劝他,咱不如回家摘果子去~”

    无栖背对着张玉坤,默默对池砚竖起了大拇指。池砚总是能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展示才能,比起自己的软言相劝,池砚的激将法更加管用。

    魔修离开宗门不久,宗门里面的混乱还没停息,这时候身为长老的自己非但没有站在众人之前稳定军心,反而还在自虐。传出去,无极仙宗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被池砚这么阴阳怪气一说,张玉坤表情相当精彩。可是豪言壮语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收回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好?

    这时门外传来宫九章的求助声:“师兄快来帮我稳一下炉子!不行了,炉子要炸了!”

    张玉坤麻溜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外室跑去:“别慌,师兄来了!”

    无栖给了池砚一个赞赏的眼神:“做得漂亮!”

    池砚赶紧蹬鼻子上脸:“嘿嘿,小栖,我想吃小馄饨了~”帮了小栖这么大一个忙,小馄饨总要安排上的吧?

    章宁站在大殿门口抬头看着苍蓝色的天空,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闭关的时间太长了,这次被迫出关处理宗门事物,比他想象中还要疲惫。他甚至觉得,当年自己掌管无极仙宗都比现在清闲。

    大殿内师尊还在质问柳宗主,而被质问的柳宗主一言不发,听起来就像是师尊在唱独角。可怜,圣人走了之后,师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越来越少了。

    章宁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心处的皱纹又加深了,明明出关之前说好了不生气,可是从离开洞府至今,他每天都在发脾气。

    温养了数千年的好性格,可不能在短短几天就破功了。思虑一阵后,章宁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袖中,随后指间出现了一张赭色的传讯符。

    将灵气注入传讯符后,传讯符上冒出一股青烟,章宁深吸一口气,声音弱了几分:“大师兄,我是小宁。您修行还顺利吗?宗门……出了一点事,我真的尽力了。您要是不太忙,能出关帮师弟一把吗?”

    灵光一闪后,传讯符向着东北方向某个山头疾驰而去。章宁垂着手叹了一口气,“大师兄您别怪我,师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当时您推给诸位师弟的事情,轮了一圈,最终还是得回到您身上。”

    大师兄和他们几个不一样,大师兄是真正的聪明人,有他出手,宗门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下来。

    给大师兄发完求救信号后,章宁得去戒律堂看看他的两个倒霉师弟了。不知道小师弟走这么一趟有没有用,希望老四和老十看到活蹦乱跳的小师弟心情能舒畅一些。

    眼看章宁要离开,大殿附近的弟子们连忙问道:“长老,您就这么走了?”就不怕他前脚走了,后脚老祖和柳宗主打起来?

    章宁侧目看了看大殿,呵呵笑了两声:“打不起来。”要打早就打了,何必等到现在?

    戒律堂外风景依旧,当章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环视一圈后,他摸了摸下颚,好像……流苏树下的弟子少了?

    不过章宁并没多想,他快步向着戒律堂走去。结果还没迈进偏殿,宫九章肆意的笑声就传了过来:“哈哈哈哈,小池砚说得对!小师弟,你们的路线选好了吗?”

    章宁神识一扫,只见戒律堂大殿中摆上了一张圆桌,张玉坤和宫九章围坐在圆桌旁,没什么形象地吃着瓜果。他面色一黑,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他在大殿累成了孙子,这两个兔崽子竟然在戒律堂如此放肆?世上有一种痛叫师兄见不得师弟难受,还有一种痛叫师兄看不得师弟比自己轻松。

    章宁脸上的笑容咻一下飞走了,早知道小师弟走这么一趟,会让这两人放松成这样,他就不该多嘴。就该让这两个混蛋多痛几天!

    张玉坤一手捧着瓜,一手在桌子上比划着:“小师弟你听我的,你们就走南边的路线,去永宁的叶城、增城。那边的风土人情不错,你会喜欢。”

    六长老显然对永宁州念念不忘,不但对小师弟介绍了哪家酒楼的饭菜好吃,连哪里的姑娘长得好都说出来了。

    章宁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清清嗓子,张玉坤的谈笑声猛地止住了。随即三位师弟快步走到了门口迎接道:“四师兄。”

    章宁黑着脸瞅了张玉坤和宫九章两人:“你看看你们,哪里有做师兄的样子?!”如此放浪形骸,等大师兄出关,这两一个都别想跑。

    面对无栖时,章宁就换了一副表情。他笑容温和地拍拍无栖的肩膀,亲切道:“辛苦小师弟了。”

    无栖回了个礼:“这是师弟分内之事。”

    章宁阔步进了偏殿,池砚立刻将果盘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桃子挑出来放到了一边:“师兄吃果子!”

    不愧是小师弟养出来的灵蛇,和小师弟一样听话又可爱。章宁心情极好地坐下,摸了一下池砚后顺手拿起桃子,“谢谢小池砚。”

    这时章宁这才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浮生界的舆图,“嗯?”

    池砚摇头晃脑美滋滋:“我和小栖想要出山门走一走,正在问师兄们,浮生界哪些地方比较好玩。”

    虽说在遗迹中时,无栖对他说了不少有关浮生界的事,可两百年过去了,世界的变化太大了,有些城市兴起有些则灭亡了……还是听听师兄们的意见比较可靠。

    从高处看,浮生界的陆地很规整,像个圆圆的大盘子。“盘子”中间凸起了五条山脉,将整个世界强势又均匀的划分出了五个州。

    五行山脉对于凡人而言犹如天堑,一辈子也无法翻越。然而对于修士和修仙宗门,山脉正巧将他们的势力范围给分开了。比如无极仙宗,位于浮生界东南角的星原州,整个星原都在宗门的管辖范围内。

    舆图上出现了一条金灿灿的灵气线,线上串起了几个城市,想必这就是宫九章他们给无栖定下的旅行路线。

    章宁咬了一口桃子,沁甜的桃汁滋润了他的咽喉,显得他的声音格外柔和:“小师弟要出门?什么时候?”

    无栖笑道:“还不清楚……”他抬手摸了摸池砚的小脑袋,眼神落寞地看向了偏殿外的天空:“之前只听说过浮生界的风光,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能亲眼看看……”

    其实这话是不对的,他上辈子几乎将整个浮生界都走遍了。然而每到一处,都要忙着做正事,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当地的风景,品味当地的风情。重生一次,他最想做的就是将当年没来得及欣赏的美景统统看一遍。

    池砚也是如此,小蛇之前一直在遗迹,只是听自己说过浮生界的一些事就无比向往。要是能让他亲自体验一番,他一定会开心坏了。

    三位师兄齐齐安静了下来,三人怜惜地看向无栖。这孩子虽然是圣人之子,可是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过上好日子,他只是想要出去旅行,这么微小的愿望当然要满足他!

    宫九章一锤定音:“这有什么不清楚的,想走就走,咱无极仙宗的小师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怕是不妥,此时出行太危险。”

    此时众人耳边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宫九章几人双眼都亮了:“大师兄!大师兄出关了!”

    说完几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偏殿中,“哈哈哈,大师兄!”

    池砚火冒三丈,呲着牙问道:“谁呀?到底是谁呀?”竟然不让他们出门?岂有此理!

    无栖唇角微微上翘:“是大师兄。”舒子清收的第一个弟子秦修,他是霁月清风的世家公子,也是天资纵横的修行奇才,更是苏栖亲手送给舒子清的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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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每个宗门都会有大师兄,而大师兄们往往具备性子温和包容性强,对于师弟师妹们关爱有加……等种种特性。一般而言,大师兄的品性会直接影响师弟师妹们的品行,一个宗门的大师兄好,师弟师妹们有样学样也不会差。

    秦修便是一位合格的大师兄,他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深受师弟们的爱戴。就比如此刻,即便只听到他的声音,宫九章他们也激动得不行。

    池砚很快就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师兄,大师兄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帅气逼人。他头戴华美的莲花冠身穿玄色的道袍,面冠如玉,气质清冷尊贵,说他是人间帝王都不为过。

    只是这么帅气的大师兄竟然坐在轮椅上,他膝盖下的道袍空荡荡,双腿竟然不见了。

    师弟们将秦修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秦修。秦修微笑道:“你们这么多问题,我竟不知先回答谁了。”

    一边说着,秦修的目光一边看向了偏殿的大门。虽然早就用神识见过小师弟的样貌了,可是他还是想要亲眼看看他的模样。

    门框下突然探出了一抹金色,一条秀气的小金蛇探出了脑袋,秦修和池砚四目相对。宫九章热情的介绍道:“大师兄,这是小师弟养的小灵宠,名字叫池砚。”

    秦修微微颔首,唇角上扬,“我知道。”

    池砚快速打量了秦修几眼,随后扭过脖子大声说道:“小栖,你大师兄真厉害,他衣服上竟然找不到一个褶子,头发一点都不乱!”

    随后小蛇点评道:“我终于找到一个比傅敬舟还要龟毛的人了!”一般来说,对自己的衣着尤其注意的修士都严谨细心,秦修的衣服连一个褶子都找不到……他每天要花多长时间来打理自己啊。

    众人:“……”池砚有时候挨打真的是活该。

    刚刚迈出门槛的无栖脚下一顿,恨不得一脚将池砚踩扁。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被一脚盖头的池砚哼哼了两声后,挂在门槛上没动静了。

    秦修倒是完全不在意池砚的话,他上下打量着无栖,眼神有些复杂。可能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直白,他挪开视线说出了两个字:“不错。”

    无栖资质不错,看着也是个性子柔和的人,这点倒是和圣人很像,倒是没有辱没了圣人。秦修抬起双手拱拱手,客气地说道:“小师弟好,我是你的大师兄秦修。”

    小金蛇脑袋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头大身体小,重心不太稳。张玉坤一边给纱布打结,一边语重心长,“小池砚哪,你以后收敛一些吧。什么都说只会害了你啊!你得记住了,以后在我们宗门,只有两个人不能得罪,一个是我们的大师兄,另一个就是我们的小师弟。记住了吗?”

    说来奇怪,大师兄脾气最好,平日里对师弟们最和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玉坤总觉得大师兄今天见到无栖之后,情绪有些克制?

    想到这里,他不确定地看了看秦修的方向。秦修的瞳色很深,当他认真看人的时候,双眼像是两口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此时秦修正面对着无栖说话,墨色的瞳孔透出的光芒非常复杂。

    复杂?

    也是,大师兄曾经是圣人亲手带出来的人,现在见到圣人的孩子,他心情复杂也是应该的。

    张玉坤一走神,池砚就遭了殃。小蛇被纱布勒得直翻白眼,细尾巴拍得桌子啪啪作响:“松……手……”

    圆桌的另一边,无栖他们正聚在一起说话。秦修反对无栖此时出行的理由很充分:“小师弟的身份现在已经传遍了浮生界,此时必定有很多人注意你,若是此时出行,只怕会有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你。”

    心怀不轨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想不到。无栖不只是圣人之子,更是他们的小师弟,秦修不希望他受到一点伤害。

    秦修的意思,无栖岂能不懂,他认真道:“师兄放心,即便出行,我也会等此事平息之后再出行。”

    秦修平静地直视无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轻扣着,唇角微微绷直:“圣人威名在一日,此事就一日难平。”小师弟终究年轻了些,不知世间险恶。

    池砚不服气地爬到了秦修面前,小蛇瞪着两只紫葡萄一样的圆眼睛气呼呼地说道:“那怎么办?按照你的说法,小栖一辈子不能离开宗门啦?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出去玩耍啦?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不说是他们的事,难不成因为他们有意见,我们就得被困住?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秦修微微一笑,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高岭之花绽放。他伸出修长的指间轻轻点了点池砚的鳞片:“好一条口齿伶俐的小灵蛇。”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池砚突然暴起给秦修一口。然而池砚刚刚才被无栖警告过,他知道轻重缓急,于是强压着咬人的冲动抗议着,“别动手动脚的,当心我咬你哦。你说说现在怎么办,我和小栖不可能一辈子不离开宗门。”

    秦修抬起眼帘,深邃的眸子中清晰映出了无栖的面容,“说起来,我和小师弟颇有渊源。当年是苏栖尊者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到了无极仙宗。尊者当年对我说:只有自身强大了,别人才不敢欺辱你。此话我原封不动赠与小师弟,师弟虽然是尊者的子嗣,然而实力有待加强。”

    “金丹和元婴境界相差何止千倍,小师弟资质很好,师兄相信你很快就能化婴。等你化婴之后,也就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了,师兄们也就放心让你出行了。”

    在座的师弟都是大师兄的忠实拥护者,大家忙不迭地点着头:“不愧是大师兄,这个办法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