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鸣的脸憋成猪肝色,恼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心里极慌,又要故作镇静,郑鸣将手臂大力挣脱,整理在拉扯中歪斜的衣领,脑中做斟酌。一时又惊又恐,又慌又乱。

    越潜驾车离去,而身后,郑鸣的马车没有继续跟随。

    **

    常父听到叩门声,隔着门板,用融语小声问:“谁呀?”

    “我。”越潜应声。

    院门打开,越潜驾车进院子,与常父不过是点了下头而已。

    常父放越潜进屋,立即又将院门关上。

    马车停稳,越潜跳下车,将车帘掀开,露出里头的美酒和食物。

    常父念叨:“就我一张嘴,哪里吃得完!”

    把几坛美酒搬进屋中,越潜说:“我今儿有事,不便久留。要过些时日,才会再过来。”

    “够 ,你就别再过来了。”常父将腊肉、鱼干等物搬进屋,看着一屋的食物,摇了摇头。

    不说满坑满谷的米粮腊肉鱼干,就是给予他的钱财也有不少。

    在苑囿时,哪敢想有衣食不愁的日子过。

    越潜从车厢里卸下一大袋粮,扛进厨房,他出来和常父道声别,便就驾着马车离去。

    要是跟常父说今日在林子里的事,常父难免为他提心吊胆,还不如不说。

    去南齐里的路途因郑鸣耽搁,越潜一路驰骋返回别第,抵达别第时,已是傍晚。

    别第的马厩外头停着一辆四驾马车,昭灵从泮宫回来了。

    越潜在外头奔波一日,风尘仆仆,他回到主院,先去换了一身衣服,而后才去昭灵居室。

    昭灵人在书房,越潜过来时,正好见郑鸣从书房里走出来。郑鸣见到越潜,冲他阴冷一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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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公子灵在书房里看书, 屋中没有侍女,书房寂静无声。

    越潜进入书房,脚步放得很轻, 公子灵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了下头,见是越潜进来又将头低下。

    一切如常, 还是平时的样子。

    过了不知多久,昭灵终于放下手中的帛书, 好整以暇,看向越潜。越潜一直在等公子灵开口问话, 午后他载粮前往南齐里的事,郑鸣肯定已经告知公子灵。

    昭灵修长的手指慢慢卷起帛书,言语平缓:“听说你将家安置在南齐里?”

    越潜承认:“是。”

    昭灵把卷至一半的帛书放下, 眉目低垂, 像似经过深思熟虑,才问:“你娶妻了?”

    置宅安家, 有家必然得有妻。

    妻子是最亲密的关系, 同床共枕,体肤相亲, 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妻子也会是越潜最亲密之人,因为他在人世已经没有其他家人,妻子将是唯一的家人。

    越潜一阵默然, 这是子虚乌有的事。

    但人们置家都是为了娶妻生子不是吗?

    “越潜,有这事吗?”昭灵仰起一张漂亮的脸蛋,声音清冷。

    若是说没有,那为何买宅,若是说有, 又从哪里弄来一个妻子。越潜仍是沉默,他不是那么想说谎,尤其面对公子灵。

    沉默大多数情况都是默认,昭灵在等待对方的否认,等来无声,逐渐确认。

    “过来!”昭灵面有愠意。

    服从而已,越潜走至书案前,昭灵竟拿起帛书就朝他的身上扔去,斥责:“有人在我这儿告你,说你每每进城,必前往西市酒肆找酒姬寻欢作乐,你哪来的钱财?”

    帛书柔软,造不成一点伤害。

    越潜大吃一惊,他从未见过发怒的昭灵。

    “你胆子不小!”

    昭灵又从木案上抓起另一束帛书,作势要打越潜,越潜站在那儿不动,连眼神都没有闪避,从容而镇定地看着。

    那束帛书被昭灵扔地上,他像极一个无处发火的人,瞪圆双眼,咬着牙怒视跟前人。

    越潜启唇道:“这事我没做,我也不曾窃取库房的物品。”

    昭灵坐下身,冷静了一些,才缓缓说道:“确实,你没有私售库房的物品。”

    相比郑鸣一而再再而三的诬言,昭灵更相信越潜的品行。

    昭灵一字一顿道:“你将我平日赏你的东西,拿到西市酒肆售卖是吗?我的东西,皆出自宫廷,除去西市酒肆,在别处可没人敢要。”

    太贵重,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不敢要,怕是赃物。

    酒肆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而且在那里再荒诞的事都有人做,有些权贵子弟,因为博钱,或者为博美人一笑,花光财物后,不惜典卖随身物品。因此,酒肆有专门从事质典的人。

    “是。”越潜承认,心里暗暗叹服。

    公子灵很聪慧,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听信郑鸣的谗言,并且猜测到越潜的钱财从哪里来。

    “还真是买宅买田,娶妻买妾……”昭灵似自言自语一般,那语气竟有些自嘲。

    他似乎不该苛责越潜,因为安家置业,本是人之常情。

    越潜在世上没有家人,他对“家”应该比常人更为渴求。

    只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人和他人有亲密无间的关系,和某个女子春风一度,恩爱无限。

    单是想象越潜与他人颠龙倒凤的情景,昭灵本想平复情绪,却像似打翻了厨房里的酱醋一般,醋海中翻腾,胸膛起伏,手紧紧拳住。

    此时,越潜不知道昭灵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是隐隐察觉公子灵发火,除去自己质卖他赏赐的物品外,似乎还有娶妻这一事。

    越潜申辩,声音不大:“确实购置宅院,但没有娶妻。”

    话语声落下,顿时两人都陷入沉默,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辩解没有娶妻;另一个为自己因为误解,以致失态有那么点难堪。

    过了好一会儿,昭灵打破沉默:“往后,我赏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卖,听明白了吗?”

    越潜应声:“是。”

    看他顺从的样子,昭灵说:“这回不罚你,下次再做下同样的事,我决不轻饶!我的东西,岂能落在酒色之徒手中,为他人私藏。”

    赏赐出去的东西,归受赏的人所有,即便卖掉,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是显得受赏人一点也不爱惜,枉费主人一番心意。

    越说越气,昭灵恼道:“你想买宅,我赐你钱财便是,何必售卖我给予的物品。”

    这句话听得越潜怔忡不安。

    他不是草木,也绝非石头,或多或少,能猜测到公子灵对自己有一份别样的情感。

    越潜买宅安家的事,似乎就此翻篇。

    一日傍晚,昭灵在别第闲居,站在楼上眺望晚霞照耀下的远山,霞光将山林和山麓下的村庄和农田都镀上一层金色,煞是好看。

    昭灵身穿绮罗袍,霞光照耀下,袍身呈现瑰丽而迷人的色彩,映上他的脸庞。

    像极一只浴火的凤凰,有着高傲的面容,熠熠生辉的羽翅和波澜壮丽的尾翼。

    明日就要回宫,秋日的城郊美景,得过几日才能再见到了。

    昭灵凭栏,对身后的人道:“我明日回宫,允许你去南齐里住两天。”

    想自己在别第,越潜终日跟随在身边,还没回过宅子。

    “谢公子。”越潜躬身致谢。

    一片枯叶飘落在昭灵身上,他将枯叶轻轻弹走,目光落在山麓的村落。不知道那南齐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越潜的家又是什么模样。

    昭灵悠悠道:“你那座宅子位于南齐里何处?”

    越潜如实回道:“在南齐里的右闾,乡学后头。”

    昭灵像似随口问问,不再说什么。

    第二日清早,天空飘起细雨,越潜候在马车旁,目送卫槐驾驭四驾车载着公子灵离去。马车缓缓前行,随行的人员紧紧相随,昭灵将后车门的车帘拉开一条缝隙,看着站在院门外送行的越潜。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越潜眼前,越潜与同在院外恭送主人的仆人一道回屋,没有主人的别第,显得寂寥许多。

    这两日多雨,路况不大好,卫槐比平日更留心驾车,他正专注地看视前方那条通往南城门的大路,忽然听见车厢里传来公子灵的声音:“卫槐,掉头前往南齐里。”

    卫槐感到疑惑,也只是应道:“是,公子。”

    **

    午时的一场大雨,使得常父的老腰又开始疼痛,他放下扇风的蒲扇,捶了捶后背。炉子上,药壶冒着热气,草药在壶中沸腾,一股药味扑鼻。

    平时倒也还好,自从离开苑囿后,再不用干重体力活,轻轻松松活着,常父几乎要忘记身上的顽疾,直到阴雨天到来。

    听到有人叩院门,常父慢吞吞爬起身,出屋开门。常父辨听叩门的方式,就知道是越潜,每隔一段时日,他就会过来,挺有规律。

    门一打开,果然是越潜,他驾着车。

    有车盖为他挡雨,不过风大,他还是淋了一身雨。

    “雨天过来做什么?下雨天老头子还得出来淋雨,给你开门。”常父一通抱怨,捶着老腰。

    越潜由着他说,默默把车驾进庭院。

    常父是怕他经常过来,被人发现行踪,自己被抓倒没什么,总不能拖累越潜,害他性命。

    越潜跳下马车,跑进屋中避雨,雨声哗啦啦作响。

    进屋后,越潜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掷给常父,说道:“你这是湿痹(风湿),我从城脚卖膏药的人那儿,给你买来几张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