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门帷放下,把房门关上,并熄灭最后一盏灯火。

    **

    初冬的天气还不十分寒冷,一大早,数名仆人匆匆忙忙在院门间穿行,忙着事情。昨夜别第有一场酒宴,此时,参加酒宴的贵客都还在沉睡。

    别第的奴仆一大早就在忙碌,准备贵客醒来后的洗漱、用餐等事宜。

    越潜起得很早,在餐室吃饭,看隔壁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昨夜昭灵下达命令,他今日要出行,前往南山狩猎,并点名随行人员,越潜在随行人员里边。

    冬猎,不同于夏猎的围猎方式,冬猎是纯粹的打猎活动,而且猎场也远离夏猎的猎场。

    冬猎所在的位置,在南山西边一面大湖的湖畔。

    越潜用过餐,前往主院,这时在主院入宿的贵客已经醒来,越潜路过七公子昭瑞的房门外,听见他迷迷糊糊抱怨:“我刚睡下,怎得又将我唤醒,什么时辰?”

    走至昭灵居室,昭灵已经醒来,刚穿戴好衣物,正问门阶下站立的家宰:“把人都唤醒了吗?”

    家宰道:“回禀公子,都醒来了。”

    昨夜入宿的贵客有公子昭瑞和岱国公子姜祁,两人都会参加冬猎。

    家宰离去,越潜进屋,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昭灵没抬过头,却仿佛脑后长眼睛,使唤:“越潜,把我的弓箭取来。”

    越潜从墙上取下昭灵的丹弓和绿箭 ,昭灵接过丹弓,越潜将箭 系在昭灵背后。

    穿猎服,背弓箭的昭灵英姿飒爽,他这幅打扮,也令越潜想起两人初遇时的情景。

    公子灵的个头比当初长高不少,脸轮廓线也不似初遇时那么柔美,他生得相当俊美,却也实实在在是个男子。

    昭灵与昭瑞、姜祁三人各自乘坐一辆马车,在路旁等候太子的狩猎队伍途径,好与太子汇合。

    今年国君不参加冬猎,由太子带领队伍。

    浩浩荡荡的狩猎大队,方进入苑囿的地界,刚要深入山林时,天空突然下起雪来,雪花晶莹剔透,落在人脸上,肩上,化作水渍。

    打猎的王公贵族,无不是乘坐戎车,戎车只有车盖,四周没有屏蔽,风夹着雪往车里人身上打去。

    偏偏这些人,都穿着窄袖紧身的猎服,有的甚至为活动方便,或者彰显英勇,穿得比跟车的随从还少。

    昭灵冷得搓手,他的貂袍等一干物品,连同帐篷放在队伍最后头的辎重车里,此时也只能忍耐,等到狩猎营地后,支起帐篷,升起火来就缓和了。

    冬猎,本身就是为锻炼意志力和培养勇气,所以天气再冷,太子没有喊停止前进,人们也只得顶着风雪前行。

    越往山间去,气温越低,雪渐大,从空中纷纷落下,昭灵的手揣进猎服的窄袖里,缩着脖子。

    坐在马车里的人尚且还好,毕竟头上有车盖,步行的人才是艰难,无遮无挡,落得一身雪。

    看着前方,再往前一段路,就抵达湖畔的营地,忍耐就是。

    昭灵正冷得打哆嗦,忽然,觉得一股暖意挨近,一件物品从头顶上落下,是一件风袍。

    越潜的风袍。

    脱下了自己的风袍,盖在昭灵头上,为他遮挡风寒。

    没有风袍的越潜,站在风雪中,如同一棵劲松。

    风袍带着他的体温,暖和而舒适,昭灵将它揽紧,心里亦是升起一股暖意。

    如同无数次跟车那般,越潜目视前方,任由风雪扑面,淡定而从容。

    他不冷吗?

    昭灵心想。

    有多少个没有冬衣的寒冬,他在苑囿里度过。

    他在苑囿里为奴,在这里饱受酷暑与严冬的折磨,忍受着饥饿与鞭挞。

    昭灵问:“你不冷吗?”

    越潜道:“不冷。”

    昭灵知道,他岂会不冷,是人都会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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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冬猎的营地位于大湖的湖畔, 狩猎的队伍抵达营地时,天空雪花飞舞,湖面平静似镜, 树木如银树般明亮,湖景静谧而美丽。

    数个大帐篷在湖畔支起,为远涉而来的人们遮蔽风寒。

    热滚滚的沸水倒入浴盆, 热汽腾升,红彤彤的炉火烤暖营帐, 帐篷之外,天寒地冻, 帐篷之内,暖和似春。

    舒坦地躺在浴盆里,昭灵闭着眼, 脑中出现越潜在风雪中行进, 衣着单薄的颀长身影。

    蓦地瞪开眼睛,昭灵看向帐中啪啪燃烧, 散发热量的炭火, 陷入思绪。

    昭灵独自住一个帐篷,不像去年和太子住在一起, 不过他的帐篷也仍是挨着太子的帐篷,方便往来。

    抵达营地后,风袍回到越潜身上, 越潜便就披着这件风袍,坐在随从居住的帐篷里烤火。

    外头已是黄昏,余晖斜照远山。

    帐中木柴发光发亮,有酒有饭,随从们围在一起吃喝闲谈, 越潜默默温酒,默默喝酒,他沉默寡言。

    身上的风袍残留淡淡的香气,那是公子灵身上的气息,嗅闻香气,越潜心里不免有些微妙。

    看见公子灵被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越潜将身上的风袍脱下,为他遮挡风雪。那是不由自主做出的举动,当时未做多想。

    寒冬里缺衣受冻的情况,越潜经历过,而且记忆深刻,他深知这是怎样的感受。

    不想让公子灵受冻,却是叫自己受冻了。

    烤着火,又饮下数杯温酒,越潜身体暖和,他在帐篷的角落里找个地方,和衣卧下,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得趁这时候休息,夜间他需要起来巡逻,身为随从要轮流值夜。营地在野外,主要是怕有野兽闯入伤人,冬日里最不缺的便是出来觅食的猛兽。

    这是他们随从的职责,负责巡逻营地,驱赶野兽。

    太子带着一支侍卫队,他们的职责则是负责太子和公子灵的安全,这针对的是图谋不轨的人。

    夜半,越潜被人摇醒,该他出去值夜了。

    越潜披上风袍,灌上两口御寒的烈酒,他掀开帐帘,走出帐外,一到帐外顿觉寒意迎面扑来,北风刺骨。

    沿着营地来回巡视,越潜的手握紧剑柄,黑夜的林子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越潜不清楚,但在他眼里真是危机四伏。

    他能感应到一头大熊就冬眠在营地后面的一个山洞里,也能感应到一条饥饿的花豹沿着湖岸行走,在这之外,还有野鹿、鼠兔等动物在湖畔活动。

    一番巡视,没遇见误入营地的野兽,越潜打算返回随从帐篷,坐在火炉边烤烤身子。等身子稍稍暖和了,再继续巡视,以免冻僵手脚。

    返回随从帐篷前,越潜经过一顶大帐,帐内仍有火光,能辨认出来,那是公子灵的帐篷。

    越潜驻足,隔着帐篷往里头看,能看到一个身影,公子灵还未入睡。

    湖畔风声呼啸不止,也许是被吵得睡不着。

    正打算离开,脚刚抬起,越潜隐隐听到有人在唤他:“越潜。”

    声音不大,被林风裹挟,越潜还是听出那是公子灵的声音。

    他如何知道是我?

    隔着帐篷,即便灯火之下,能看见帐篷外远远站着的人影,那也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常人根本无法辨认是谁。

    即便是如此模糊的身影,昭灵还是将越潜辨认出来。

    越潜掀开帐帘,进入公子灵的帐篷里。

    帐内暖燠,公子灵靠在一张凭几上,腰间盖着条被子,身上仅穿一件单薄的丝袍。

    看得出来他刚在阅读,左手旁放着一份帛书。

    公子灵看眼越潜,淡然道:“炉上温着汤水,倒一碗过来。”

    越潜到炉边倒上一碗热汤,端至公子灵跟前,他蹲下身,把碗递上。两人挨得很近,灯火照出越潜的模样,他的头上,肩上都有雪花,双手湿润,那是雪花掉落在手背上,融化后的痕迹。

    昭灵侧过身来,伸出双手,越潜以为他是要接碗,不成想那温暖的双手突然一把捂住自己冰冷的手。

    越潜心中一惊,想缩回手,却又怕那碗热汤倾倒在昭灵身上,将他烫伤,迟疑不决。

    随后,昭灵还是放开了一只手,那只手摸上越潜的脸庞,掌心似火般温热,指腹柔软,如笔般描绘眉眼鼻唇。

    越潜扣住昭灵的手腕,试图将他的手拉开,昭灵却不依不饶,身子反倒朝他扑去,手臂紧紧环抱住越潜的腰身。

    一个刚夜巡入帐,浑身寒意,一个刚从被窝里出来,热气滚滚。

    霎时,如同暖炉入怀。

    越潜慌乱不已,手中那碗汤终究是倾倒在地,流向昭灵跪地的膝盖。汤应该有些烫,可昭灵不在意,只是紧紧将人揽抱。

    这番举动,静默无声,惊心动魄。

    单薄的衣衫下,肌肤散发出热气,那热气与他身上特有的淡雅香气,萦绕在周身。

    越潜若是想挣开,可以轻易挣开,他的力气很大,但他没有。或许迷恋着这份暖意,或许也迷恋着他的气息。

    昭灵的唇贴在越潜耳边,低语:“别动,就一会儿。”

    就抱一会儿,将温暖渡与他,使他暖和。

    帐外北风凛冽,看他夜半巡营,知道他又冷又冻。

    公子灵在怀,越潜的双臂无处安放,最终像似无可奈何般,轻轻贴放在对方的背上。

    这样,像极了与公子灵拥抱,而非公子灵抱他。

    怀中之人,又非洪水猛兽,越潜又岂会怕他。可内心确实畏惧,不知是畏惧对方那份暗暗滋生,并且蔓延的情感,抑或是畏惧着什么。

    当初在苑囿里,见到昭灵的第一眼,越潜就感到莫名的烦乱,此时也是慌乱无措。

    昭灵并非只抱一会儿,他抱住越潜许久,手臂搂腰,交颈枕肩,耳鬓厮磨。他的姿势不变,有着细小的动作,直到越潜身体暖和后,才将人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