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祁双手兜袖,说道:“我们那儿下雪,雪厚得能没过膝盖,到处都是白色,看得人眼睛生疼。不像这里,山头还有几点绿意。”

    见公子灵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瞅见一辆马车驶往城南码头,马车是普通的两驾车,赶车的的人有几分眼熟,正是越潜。

    城南码头一向熙熙攘攘,就见越潜驾着车,熟练地在人车之间穿行。

    姜祁提起:“前些天,我才在南齐里乡学遇到他。”

    昭灵故意问:“遇到谁?”

    人们一般不会去留意随从的长相,姜祁看来认得越潜。

    姜祁手指越潜的马车,说道:“公子的这名侍从。”

    马车上的越潜衣冠整洁,坐姿端正,他的仪容出众,也难怪姜祁认得他。

    “那天秦夫子在乡学讲学,我见他也去听课,我问他能听懂吗?他说能听懂一二。往时只觉得此人木讷寡语,那日却是对答如流,令人吃惊。”

    会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姜祁事后想起,感到不可思议。

    “他确实寡言少语,但谈不上木讷。”昭灵听见姜祁的陈述,心里也有些意外。

    原来自己回宫时,越潜的生活过得这么丰富多彩,还会去乡学听夫子讲课。

    此时越潜的马车已经停在码头上,像似在码头等待什么,又或者只是在看船只装卸货物。

    不知道这名侍从到码头来是要做什么,觉得古怪,姜祁提议:“要不要喊他上来?”

    昭灵心里已有猜测,回道:“不必。”

    此时,不远处正驶来一辆囿北营的大船,船上有数名越人奴隶,他们齐力划桨,将大船靠向码头。

    见到囿北营的船过来,越潜立即抬头往前看,他的表情很平淡,神情自若。就像他只是清闲无事,到码头看船靠港而已。

    囿北营的大船终于在岸边停稳,随船的士兵开始催促越人奴隶干活,使唤他们将船上的冻鱼运上码头。

    越潜不慌不忙下车,他掀开车帘,从车中拿出一小袋物品,便朝这艘来自囿北营的大船走去。

    码头人多,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动作从容不迫,要是陌生人从他身边走过,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那一小袋东西,多半是粮食。昭灵心想。

    在这些随船的越人奴隶中,有名年轻奴隶的装束和其他奴隶不同,他身上穿着一件羊皮衣。

    羊皮衣是百姓过冬时御寒的衣服,奴隶可穿不上,除非有人赠送。

    还记得去年夏猎,越潜从一头发狂的野牛蹄子下救出一名同伴,那名同伴,多半就是眼前这个穿羊皮衣的奴隶。

    他应该是越潜在苑囿时的好友。

    昭灵不想让姜祁目睹,说道:“我们下去。”

    能猜测到之后的事 越潜会将那小袋粮交给穿羊皮衣的越人奴隶,给予救济。

    越潜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姜祁在城楼上早就觉得乏味,立即应和:“再待下去非得冻坏,这上头风可真大啊。”

    两人步下城楼,昭灵问:“你们岱人也怕冷?”

    岱国位于北方,冬日里要比融国冷多了。

    姜祁回道:“当然,不说人畏惧酷寒,就连长毛的野兽,冬日也要躲进山洞里。”

    披毛野兽尚且怕冷,何况码头上这些越人奴隶,因缺衣少食而在寒冬里受煎熬。

    越潜驾驶马车离开城南码头,正打算出城门,不经意抬头,看见一辆从城楼下驶离的马车,那是一辆十分眼熟的四驾马车。

    只是一眼,便认出那是公子灵乘坐的马车。

    适才,公子灵在哪?

    城楼上吗?

    越潜仰头,正在思考,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越侍!”

    回头一看,是公子灵的一名随从,那名随从朗声道:“公子让越侍留在城中候命,并说没有命令不许离开下房!”

    越潜不觉得意外,只是应道:“是。”

    看来,公子灵适才确实在城楼上,而且发现他暗地里接触越人奴隶。

    越潜救济樊鱼,冒着很大的风险,他的身份敏感,融王一旦觉得他碍眼,随时可能杀他。只要被人发现他与苑囿奴私下有来往,难免要猜测他别有用心,图谋不轨。

    应该感到心慌,但是越潜出奇地平静,他目视前方,公子灵乘坐的马车早已经消失无踪。他看不见公子灵,却又仿佛能看见对方坐在车厢里,揽着貂裘的清冷模样。

    越潜留在城中,住在那片供王宫仆人居住的下房里,一个还算宽敞的单间。越潜这下哪也不能去,既不能出城,也不能回别第,或者回南齐里的家。

    只能待在这里,等候公子灵的命令。

    第一天,没有命令传达。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越潜仰身躺在床上,望着下房窗外光秃秃的树丫和残月,猜想公子灵该不是想囚他至明年开春?

    窗外是一轮残月,黯淡无光,夜已深,越潜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下房的房间多,很密集,隔音效果不大好,夜里总能听见住户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下房的住户,都是为王宫提供服务的仆人,他们对宫中的大事小事无所不知。

    越潜对融国的事情没有兴趣,夜里常听见隔壁有人闲聊,他也不怎么留意。不过今夜不同,他听见两人在交谈,听见他们提及三个字:“公子灵”。

    “莫敖如今被国君撤去官职,逐出都城,他在城里的那栋大府邸,日后还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说这话的人,声音又尖又细,听声像个寺人(阉人),年纪很轻。

    “你管它落到谁手里,和我们这些下人有什么干系 莫不是你家主人打起莫敖府邸的主意?”这人的声音苍老,嗓音能分辨性别,不过应该也是个寺人。

    年少者道:“我家主人还真有这个心思,想跟国君讨要那栋大府邸,送给亲弟弟。”

    年长者说:“只要你家主人申姬开口,国君还不得百依百顺。申姬正得宠,她父兄依仗着她,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听到年少者叹了声气,为他的主子着急:“那可不一定,许姬夫人也想要。”

    年长者压低声,谨慎问道:“怎么许姬夫人也想要?这是要送给谁?”

    年少者连忙提醒:“公子灵呀,公子灵明年可就十七岁了。”

    年长者恍然,应和道:“还真是,我怎么忘了这事!”

    隔壁传来年长者的咳嗽声,他慢悠悠道:“按宫中的规矩,公子灵明年就得搬出宫,到宫外住。哪个公子不是这样,成年后就不许在宫中过夜。”

    除去太子,国君的其他儿子成年后,都不许住在王宫里。

    年长者又道:“申姬就不该争抢,她弟弟申奎不过是个中射士,身份哪能跟公子灵相比!再说了,还是公子灵进谏,才让国君收回逐客令,功劳属他最大!申奎又有什么功劳,一个走犬斗鸡的赌徒罢了。”

    “他要就给他 ,哪个敢跟公子灵抢东西。要我说呀,谁得到那栋府邸,谁就要倒霉!”年少者忽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年长者忙问:“此话从何谈起?”

    “莫敖被驱逐出寅都,可是莫敖的儿子渠威还在呀!渠威性情暴戾蛮横,以前连太子都敢顶撞,如今正满腹怨意,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两人又聊了很久,都围绕着莫敖的府邸,可见这栋府邸在城中相当有名,穷极奢华,不少人对它垂涎三尺。

    过了不知多久,隔壁再没声音,夜已经很深,越潜闭上眼睛,感到睡意袭来,渐渐睡去。

    一轮残月挂在宫殿上方,月色清寒,昭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看向案前摆的一卷帛书,用指腹摩挲帛书上的文字。

    他心思不在文字里,而是飘去别处。

    将越潜“囚”在下房,整整关了他三天,下房的伙食很差,不过是些豆饭蔬瓜,住的单间又十分简陋。

    有心让越潜在冬日里自在生活,怎奈他胆大妄为,不顾性命。

    昭灵起身,在书房踱步,心意已决,至少关他一旬,让他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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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黄昏, 为王宫服务的仆人纷纷归来,下房顿时热闹起来,越潜倚靠栏杆, 看向天边夕阳,算来,他已经在下房住了五天。

    除去百无聊赖外, 其它一切都还好,他该吃吃, 该睡睡,偶尔登高, 观览融国王都。正在走神,忽然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 一个穿赭衣。

    红衣道:“你听说了吗?前日左徒(官职)的孙子驾车跟人驰逐,摔下车后, 就一直昏迷不醒。”

    赭衣很惊诧:“哎呀, 还有这种事,到今日也还没醒来吗?”

    红衣道:“丢魂了, 哪能那么容易醒来。”

    越潜一听,心想这哪是丢魂,分明是从车上摔下来, 磕伤头颅,多半救不活。

    红衣又说:“今早,左徒带着一名巫师,想到城楼招魂,你猜怎么着, 士兵不放他们上去。”

    赭衣问:“为何不去城郊找个高地招魂?偏得上城楼,那些守城士兵个个粗蛮无礼。”

    红衣道:“你不懂,公子灵年幼时,曾经昏睡一天两夜,没有一个药师有医治的法子。守藏史说,公子灵这是魂魄变成鸟儿,不知飞往何处去。”

    本来越潜没仔细在听他们闲扯,直至听见这句:公子灵这是魂魄变成鸟儿,不知飞往何处去。他大为震惊,忙往栏杆外探身,想看清红衣的模样。

    红衣继续说道:“国君实在没办法,就让守藏史就穿上巫衣,拿着梧桐枝,登上城楼为公子灵招魂。”

    赭衣问:“那有用吗?”

    红衣提高声调:“当然有用,没用公子灵能活吗?你想人要是丢失魂魄,不赶紧招回来,那不就死了嘛!”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通左徒孙子的事,越潜没心思去听,心思全在公子灵变成鸟儿这件事上。

    这到底是传闻呢?还是确有其事?

    幼年时,自己在苑囿里遇见的那只凤鸟,就是公子灵吗?

    天渐渐暗了,楼下闲扯的两人早已经不知所踪,越潜看着王宫方向亮起的灯火,陷入沉思。

    睡梦中的小公子,化作一只小凤鸟飞出王宫,飞越高大的城墙,翻越雾蒙蒙的南山,来到浍水北岸,那似乎也不是绝无可能。

    越潜清楚记得当年来访的那只小凤鸟,它通人性,一举一动都像个孩童。

    自己还曾经编制一只鸟笼,将它囚起来,关了它一夜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