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绝对的死寂,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甫一踏入,便要将人的魂魄都压成齑粉。

    林渊佝偻的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炉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

    这里是控魂笛炉的地穴,一个用绝对寂静来镇压世间恶声的牢笼。

    黑暗中,林渊空洞的眼眶“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地穴的四壁并非光滑的岩石,而是雕刻着无数张扭曲到极致的人脸。

    他们的嘴都张得如同深渊,下颌脱臼,喉管贲张,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无声的尖啸。

    这些是在历代“笛祸”中,被声音奴役至死的亡魂,他们的绝望被永远定格在了这石壁之上。

    地穴深处,一阵阵肉耳不可闻、却直击神魂的低鸣,如同巨兽沉眠时的心跳,规律地传来。

    那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那根正在贪婪吸收着外界数百村民献祭的怨念与生命力,逐渐凝聚成“众望之器”的锈笛。

    它在渴望成为一尊新的神,一尊由痛苦与哀嚎铸就的神。

    林渊没有走向那邪恶的中心。

    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笛子,通体灰白,质地粗糙,仿佛是用最寻常的骨灰混合着泥土随意捏成。

    它没有任何雕琢,更没有一个音孔,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是一截毫无生气的枯骨。

    这便是断箫生,那个曾毁尽天下笛箫的疯子,临终前托人转交于他的遗物。

    当这支骨灰笛被取出时,它竟在这冰冷死寂的地穴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林渊胸膛那颗滚烫的心。

    一丝几近消散的系统残音,如游丝般在他识海中最后一次响起:“他曾毁万笛,只为不让任何人再用声音奴役人心。他认为声音是枷锁,沉默才是自由。如今,他把他最后的‘静’,交给了最不该沉默的人。”

    林渊握紧了骨灰笛,一步步走向炉心。

    那锈笛感受到了威胁,从炉心中央的凹槽中发出的低鸣骤然变得尖利。

    地穴四壁上那些无声尖叫的人脸,仿佛活了过来,眼中竟流下黑色的血泪。

    林渊面无表情,将手中的骨灰笛,坚定地插入了炉心那唯一的、为锈笛预留的凹槽之中!

    “吼——!”

    刹那间,仿佛捅破了天河的堤坝。

    三千在笛祸中死去的怨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所激,咆哮着从锈笛中挣脱而出,化作一道音浪的实质性海啸,狠狠冲入林渊的识海!

    那是无穷无尽的怨毒、诅咒、不甘与疯狂!

    “呃啊!”

    林渊再次跪倒在地,金色的血泪混合着鲜血从七窍狂涌而出。

    他强行催动胸前那枚滚烫的偿债之环,将自己化作一个巨大的容器,试图吞纳这足以让神魔都为之崩溃的怨毒之音。

    他的神识在寸寸崩裂,意识如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怨念的汪洋彻底吞噬之际,他胸前衣衫之下,那枚由夜凝霜心头血凝成的霜心印,忽然绽放出一抹清冽而温柔的蓝光。

    蓝光与灰白的骨灰笛遥相呼应,触发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血契回响”!

    一瞬间,那狂暴的怨魂嘶吼消失了。

    林渊的脑海中,第一次真正“听见”了那三千亡魂,以及外界那数百名献祭村民内心最深处的呼唤。

    那不是声嘶力竭的“救我”。

    而是一声声卑微却决绝的恳求:“别让我们白白死了。”

    那不是狂热癫痴地高呼“你是神”。

    而是一句句带着血泪的誓言:“我们愿意跟你走,去哪都行。”

    他们不是在创造一个神来代替自己承受痛苦,他们是在寻找一面旗帜,一个能引领他们这群被遗忘的、被奴役的、连声音都被夺走的亡魂,走出这无边炼狱的领路人。

    这才是“迎神谣”的真相!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由这些最纯粹、最沉重的愿力汇聚而成,悍然冲入林渊濒临破碎的身体,涌向他那早已崩裂的喉骨。

    他缓缓站起身,在那三千怨魂与数百生灵的注视下,拔出了那支依旧温热的骨灰笛,轻轻放至唇边。

    没有曲谱,没有技巧。

    他只是用尽肺腑中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第一个破碎而嘶哑的音节。

    那声音,竟是夜凝霜在他苏醒时,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

    “你……终于来了。”

    带着无尽的疲惫、颤抖的期盼,与一丝劫后余生、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笑意。

    这一声,穿透了控魂笛炉的十层结界,穿透了血色的笛谱火焰,清晰地传入了边关废垒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三百名被笛奴十二煞暗中操控、如同傀儡般狂热献祭的村民,身体同时剧震。

    他们脸上的痛苦神情没有消失,眼神中的痴迷却瞬间褪去,取而代代的是无尽的悲伤与茫然。

    噗!噗!

    他们双耳同时喷出黑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眼中那代表被奴役的归墟之火,由妖异的赤红,转变为清澈的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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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纷纷抬起颤抖的手,狠狠撕下自己喉咙上那根用以传导邪音的“音刺”,任凭鲜血淋漓,放声痛哭。

    远处山崖上,那个不断哭喊亡夫名字的回音寡妇,也在这一刻猛然停止了哭喊。

    那从山壁间回荡的“葬主降临”、“万苦代承”的颂歌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着炉口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喃喃自语:

    “原来……你也会疼。”

    一音出,万籁寂。

    林渊试图吹响第二句。

    然而,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然从喉骨炸开,狂暴的归墟之力不受控制地逆冲而上,几乎要将他的气管彻底撕裂,令他窒息!

    系统最后的残音再次回响:“警告:葬音非乐,乃以身为器,引众生之念,奏万灵之声。每奏一音,皆损寿元。”

    以身为器,以命为歌。

    林渊眼中没有丝毫退却,反而燃起一股更为决绝的疯狂。

    他猛然抽出一直拄着的守陵铁锹,翻转手腕,用那冰冷的刃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心头血,瞬间涌出。

    他任由那滚烫的鲜血顺着喉管、冲开淤塞,灌入那支灰白的骨灰笛中。

    鲜血浸透笛身,那原本死寂的灰白质地,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神秘纹路,仿佛古老的血管正在复苏,有沉睡的生命在苏醒。

    他再次将骨灰笛凑到唇边,吹响了第二个声音。

    那是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是哑拳师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被音刃震碎经脉,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护主不退的痛苦咆哮。

    这声闷哼化作一道无形的重锤,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一名隐藏在村民中、暗中操控音刺的笛奴十二煞身上。

    那名黑衣人浑身剧烈抽搐,

    一音,度众生。一音,诛邪祟。

    林渊终于放下了骨灰笛,任凭鲜血混合着唾液从嘴角缓缓流淌。

    他抬起那只沾满自己心头血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剧痛的喉骨。

    那里,已不再是血肉之躯。

    在那血肉模糊之下,一枚由归墟之火淬炼、由万千愿力凝聚而成的物事,正在缓缓成型。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幽蓝纹路,仿佛一个微缩的、可以开合的匣子,正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偿债之环的跃迁完成了。

    它成为了“葬音骨匣”。

    从此,他将不再需要用耳朵去听。

    他的胸腔,便是世间所有强烈情绪之声的归宿与容器。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却无法通过声带发出,只在自己的脑海中回响:

    “我不为神……但我得让他们听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腔内的骨匣微微一震,一连串无声之声在他体内共鸣:夜凝霜的吟唱、阿织记录时的炭笔摩擦声、哑拳师的怒吼、赎魂婢最后的诀别……万千被他铭记的声音,汇成了他新的心跳。

    也就在此时,遥远的西漠祭坛废墟,那张属于白袍伪主的、碎裂的白色面具,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悬浮了半寸。

    从面具的裂缝中,传出了一声不属于任何人的、悠远而复杂的叹息。

    “这一次……轮到声音背叛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