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焦土的燥气扑进肺部,林渊猛地咳嗽了几声,每一次震动都让左手食指传来钻心的刺痛。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抹诡异的黑石化质感并没有因为战斗的结束而停滞,反而像是有生命的淤泥,正顺着指节缓慢而坚定地向指根蔓延。

    指甲缝里渗出的不再是红血,而是某种干硬的灰屑。

    识海中,几道猩红的裂痕凭空炸开,伴随着一阵如毒蜂振翅的嗡鸣声,一个冰冷的意念强行挤进了他的感知。

    【警告:因果过载,骨质逆转开启。】

    【当前侵蚀进度:12%。】

    【剩余存活时间:七日。】

    【唯一生机:北行寻得“誓髓膏”,重塑命骨。】

    七天。

    林渊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却牵动了脸上干裂的伤口。

    他试图弯曲那根石化的手指,得到的却只有沉重如铅的僵硬感。

    这种变强带来的代价,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慢性自杀。

    他的视线掠过满地狼藉,突然,在一堆尚未熄灭的余烬旁,一抹极其微弱的乌光刺痛了他的眼球。

    林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弯腰,指尖在滚烫的灰烬中摩挲,捡起了一枚发簪。

    那是支通体焦黑的长簪,末端刻着一朵半绽不绽的并蒂莲。

    林渊的手指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支簪子,可是在那些被剥离的、支离破碎的噩梦里,这支簪子曾无数次插在一个模糊女子的发间,伴随着漫天坠落的陨火。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唔……咳!”

    一声压抑的闷哼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渊猛地转头,看见夜凝霜踉跄着跪倒在血泊中。

    她双肩剧烈耸动,猛地呕出一大口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在荒原灰暗的底色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如月华般灿烂、却透着死意的银蓝色。

    血液滴落在泥泞中,并未洇散,反而像是一面面细小的镜子,在那盈盈的蓝光中,林渊看见了一副极其荒诞的画面:

    一座宏伟的古城正被暗红色的烈火彻底吞噬,断裂的城墙下,一杆绣着“林”字的玄色大旗正被火舌舔舐,在风中发出绝望的裂帛声。

    “凝霜!”

    林渊心头一紧,那种莫名的、被“抵押”过的守护本能让他瞬间冲了过去。

    他伸出右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可指尖刚触碰到那件“命纹战衣”的边缘,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斥力便顺着掌心炸开。

    “刺啦——!”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在两人之间爆鸣,半透明的战衣表面,那些细密的因果线像是受惊的蛇群,疯狂地纠缠、绞杀。

    林渊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瞬间割开了十几道血口子。

    这件战衣在排斥他。

    明明是他亲手刻下的命纹,此刻却仿佛在尖叫着拒绝他这个“宿主”的触碰。

    “嘶嘶——”

    一阵细碎而密集的爬行声从泥土深处传来。

    地缝中渗出黑色的粘液,一只形似巨鼠的怪物钻了出来。

    它的背部没有毛发,而是密密麻麻地长着几十只颤动的人耳。

    梦蚀鼠。

    林渊在守陵笔记中见过这种畜生,它们不吃肉,只吸食强者命数崩解时散出的残影。

    那畜生贪婪地凑到夜凝霜呕出的蓝血旁,长舌一卷,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吸吮声。

    紧接着,它背上的几十只耳朵竟齐齐舒展开来,对着林渊的方向,模拟出了一阵威严而苍老的呵斥:

    “孽障!还不跪下受死!”

    那声音赫然是林家宗祠里那些老怪物的口吻。

    林渊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荒原开始扭曲,无数重叠的幻影在视界中飞速穿梭。

    “滚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反手甩出腰间的镇魄链。

    漆黑的锁链带着归墟的寒意扫向梦蚀鼠,可就在锁链即将触及怪物的刹那,他的右手由于剧痛猛地抽搐了一下。

    视线中的怪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慈祥的、属于老瞎叔的脸。

    林渊的心脏骤停了一瞬,锁链在那一秒的犹豫中偏离了轨迹,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激起漫天烟尘。

    “被那东西舔了因果,你连死在哪都不知道。”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废墟阴影中悠悠飘出。

    林渊浑身紧绷,盯着那个缓缓走出来的男人。

    对方脸上横七竖八地缝着粗糙的铁线,嘴角被拉扯成一个诡异的、永恒的笑容。

    断笑郎。

    他那缠满铁丝的手掌随手按住了那只想要遁逃的梦蚀鼠。

    五指猛地收拢,“噗嗤”一声,那怪物甚至连哀鸣都未发出,就被生生捏成了一滩腥臭的烂肉。

    断笑郎甚至没看死去的怪物一眼,视线直接锁定了林渊手中那支焦黑的发簪。

    “‘焚誓使’留下的标记……你竟然敢把它捡起来。”他嘿嘿冷笑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怜悯,“那是诅咒。拿着它的人,现实会被一点点吃掉,最后,你的记忆会被替换成一种‘被设定好的结局’。通常……都是死全家的那种。”

    “你到底是谁?”林渊强撑着站起来,左手的石化感已经蔓延到了掌心。

    还没等他得到回答,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天色在一瞬间黑得彻底,四周荒凉的废墟在某种规则的扭曲下,竟然开始与夜凝霜血泊中那座“焚城”重叠。

    倒塌的石柱变成了烧焦的房梁,刺骨的寒风变成了灼人的火浪。

    林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路边的一滩积水。

    水洼倒映出的,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守陵人。

    倒影里的他,正穿着一身林家嫡系才能穿的华丽狻猊紫袍,面容狰狞而狂热。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那支焦黑的发簪,带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狠狠地刺入了身侧夜凝霜的心口。

    那一瞬,水洼里的“他”抬起头,隔着虚幻的水面,对着现实中的林渊露出了一个狞笑。

    林渊猛地后退一步,现实与幻境的强烈撕裂感让他几乎呕吐出来。

    他死死攥住发簪,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残破的石庙轮廓在狂风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