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什么遭遇灾患的是我?凭什么那些修持不如我的修士可以活着?凭什么那些做了更多恶事的邪修可以活着?凭什么那些比我更愚妄的众生可以活着?凭什么我却要死?既然世间已经没有了规矩,那么凭什么我还得依道而修?

    它在诉说着世有不公,诉说着世间限制。却又展示了另一条更“公允”更“自由”的道路——能者上,弱者下。谁强大,谁便能活。这难道不是最公正、最自由的道路吗?

    呸!

    白鸿轻轻笑了一下,她把丁芹哭湿的发从脸颊上拨下来,低低哄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众生于轮回之中,迟早要经生死一遭。我已见过了许多人离去,这一次只是轮到我了而已。”

    “我去寻延缓天人五衰的办法,你回去、回去大青山中!李府有上神的余泽,你可以在那里避劫……”丁芹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悲切地几乎要让她动摇。

    白鸿深深地吐息,像一声没有底的长叹:“不要去。延缓衰劫的办法我也有,但我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

    白鸿闭上眼,她不求避劫之法,也不求延缓衰劫,因为……

    “因为,我会克制不住。”她说道。

    生死大关,一世修为将毁,她也没有那么看得开。越求活,执念便越深重,终有一天,会压过她的心,使她为了求活,做出种种不可挽回的事。一如这隋国当中诸多斩在她刃下的疯癫修士,一如杀害亲弟的吴山。

    她已见过太多。

    所以,干脆不要去求。

    天人五衰、生死轮回,只看做……又一次炼心。

    ……

    茶摊上,李泉垂着眼,看着茶。半盏残茶,一世因果,照出一个又一个在恐惧中努力坚守道心的魂灵。

    ……

    “怪异根由在于心,若心不自动,浑沌也无可奈何。”

    “你有让众生心不自动的法子吗?”

    “我没有。”

    “他们自己有。”

    第148章

    李泉勾起一个浅笑,轻得像花瓣落水时击出的一片涟漪,转眼就将散了。

    无忧天女看着他,天神久远以来平静无波的心境忽然生出几许暗影,仿佛反着光的水面上空掠过一道雀影,在它投射下来的阴影中,得以窥见藏在水面下无底的幽深。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藏着什么,那雀影就已经掠过去了,只留下一点怆然的余韵。

    她眨了一下眼睛,于闭目的一瞬之中,从无尽的记忆里回溯起每一点最细微的东西,试图从中追溯出这一瞬间暗影的源头。

    天神一念,沧海桑田,世事轮转。云层上推风作盏、饮光为浆,人世间祭坛如伤、笔落惊魂,从三日太阳星熄天地混蒙,到十二万年时移物改,最终凝固在久远之前,她捉住长阳的手腕,见他指尖密密纠缠的因果线。她看见长阳那一瞬息间没有掩饰好的怆然。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李泉笑容浅淡,化去了记忆里那双目中的不祥。

    “长阳。”她脱口而出后,却又自己停住了,慢慢皱起眉。

    她该问什么呢?她追溯到了那一点记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好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啊……”李泉轻接了一声,他看着迷蒙的因果白雾,雾中点点黑洞如被虫儿蚕食过的伤,这是长阳棋局之中的变数,变数越多,行招便越险,他这至今尚未恢复的虚残之躯,便越有可能陷进坑里。

    执棋之人,亦在局中。

    炎君到了大青山首劝他一遍,太阴候着他的化身又劝一遍。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睛轻轻地笑,“比起我,你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况。浑沌盯着你可不比盯着我少。”

    神庭是以半座地府打下的基底。只不过是因为太阴隐在太阴星中,行走世间的只不过是一具化身,不好对付,浑沌才选择了寻找被长阳藏起来的另外半座地府。现在他在幽冥行事不顺,寻到另外半座地府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少不得就要往太阴身上多动些心思。

    自十二万年前封闭太阴星后,太阴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十二万年间,化芒将醒,白帝复苏,她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恢复。

    无忧天女后半句没能问出来的话就止在了这里。

    “我等的时机就快到了。”她一抬眼,目里藏着漫天星斗,众生命理皆蕴其中,推演出下一步的方向,“大约在你和炎君事了之后。在那之前,你悠着些。”

    等她从太阴星中出来,她和炎君两个,总能托得住他不至坠底。

    “我心中有数。”李泉说道,“神庭积蓄的功德,你也该给自己留一些。”

    他这话说得轻柔又和缓,好像关心极了朋友,却又不想显得干涉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