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虽然有照进来的日光,她却觉得越往前,就越黑暗。

    她向着黑暗走去。高旷的神庙寂静庄严,穿过两列石柱的少女脚步越来越慌乱。她感觉心灯越来越暗,好像要被周围的黑暗吞没了,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小的火苗留在掌中,再也照不清前路。

    在她撞到祭坛的台阶前,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上神,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丁芹捉住他垂下的袖,张皇无措地问道。

    “因为这里没有光啊。”大玄叹息道。

    “为什么?”那藏在光辉之下的暗影,已经吞噬了所有的光辉吗?

    祭坛台阶上,她坐在大玄身旁,像曾经坐在李府的廊下,看阳光爬过神明洁白的袖袍。可现在她已什么都看不见,那纯澈的白变成了深重的墨黑。

    她听过上神的道,也见过上神的道。那样光辉明澈的道,怎么会熄灭呢?

    “今日不讲道,只谈人世。”大玄的声音平和得好像还是曾经在李府池边树下,“你已见过了许多。”

    尘世的光影在丁芹眼前流转。

    不甘沉重的老、无可奈何的死、痛苦挣扎的病,还有生。众生奔忙,奔忙于苦,以一切手段来满足自己的所求,试图以此来解脱于苦。

    她看到互相仇恨想要杀死对方的两个人,他们是要对方痛苦才能解除自己的痛苦。

    她看到冀地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的人,向着苦水深处希求解脱。

    被剥皮剔肉的鱼在案板上挣扎,死是苦,生受凌迟剐身亦是苦。

    都是苦,有什么区别吗?

    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吗?

    道在最高邈的日月中,也在最低微的尘埃里。

    一轮神印重新在丁芹额上显现,却不再是明亮的,而是幽暗下去。

    在这暗色当中,在这重新与神明建立的联系当中,她听到了许多的声音,许多的祈求。

    沿着契,众生一直在向神明祈求,哪怕他们自己并不知晓。

    祈求离苦,祈求足欲。

    不足欲的时候便怨憎因果,受不公的时候又渴求因果。

    众生怎么可能足欲呢?

    从心灵深处发出悲切之声的众生,像是懵懂不知事的生病孩童,一面哀嚎着痛苦呀!何以解脱?!一面悲声着药好难喝!不要喝药!

    可是因果已经乱了,解脱的道已经断了,这是个注定积苦的世界。

    被祈求着的神明,替他们选择了一条解脱的道。

    众生在苦中悲切,以怨恨做祭。

    怨恨如沫,那只笔上的墨色,不是怨恨,而是苦。

    丁芹在这无尽的悲声里颤抖,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那只手,是冷的。

    “不,让我听……”

    但神印还是还是和那些狂乱的祈求一起消隐了下去。

    “为何要恐惧?我将与你们同行,去往世界终焉,那是最终的公道。”

    第174章

    难道,就再没有办法了吗?

    高大伟岸的神庙立在茫茫大雪当中,在无尽的白里孤寂寥落。

    像这样壮观的神庙,也有被废弃的一日。

    大玄走出了神庙,墨黑的衣角在冷风里划过。

    他所等待的,已经到了。

    ……

    浑沌小世界。

    生机盎然的巨木舒展枝叶,显化出的根系深深扎进大天地的道之缺里。

    向更深的、更富养分的地方开拓,是根的天性。

    但这些根却被一种坚固的力量所阻,只能在这力量的限制之内生长。就像种在琉璃盆里的植物,根系密密麻麻地攀在琉璃壁上不得而出。

    钻破阻路的壁障,也是根的天性。

    白帝为世间刚猛最定之道,是无常中的恒常。他的定,的确是这世间最坚固严密的禁锢。

    可他现在,还能像从前那般,一心入定刚猛不动吗?

    道之缺的根源,亦是天神之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啊,早已不自知地落了下来。

    那轮回众生尝尽了的苦滋味,也已被他们品进了唇间。

    浑沌正在筹备,筹备这一举撕开裂痕与平衡,以绝对的力量奠定未来,这还需要一段时日,但已不会太远。

    ……

    浑沌之木,无数晶莹的蝶在向上飞舞。

    树干虬结、树叶碧翠,闪烁迷离的蝶围绕着树盘旋上升。

    胥桓坐在一枚藤叶的阴影下,仰头看这奇景。

    他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重生。

    现在这个位置足够高,高到不再像底层那样需要没日没夜的拼杀,高到他可以坐在这里悠闲看一看蝶蛊梦幻的鳞粉。

    藤萝编织的软椅很舒适,恰适合他此时奇异的身躯,酒盏一样的花朵里盛着蜜露,垂下的藤蔓上挂着各色果子。

    只要他想,这里还能更舒适。但这样就够了,他只是需要休息片刻。

    浑沌之木越上层便越悠闲,就像看得见的饵,吊着下方的人拼命往上勾,也让终于爬到高处的人尝到甜头,于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起这种道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