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翘着脚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带我一程呢?我可是向往中庭很久了。”

    唉,洛基的谎言总是张口就来。

    不过又有什么要紧呢?

    毕竟这世界上说真话的人才叫珍稀呢。

    “欢迎之至。”

    “不过你得从驾驶座上下来。”

    索尔在王座上枯坐一晚,终于在地球人的飞船驶出阿斯加德时发出一声长叹。

    叹息声消失之后,他冷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昨晚,你为何不曾及时归于英灵殿?”

    “不过是谨遵您的吩咐,将花还给洛基王子罢了。”

    发出声音的,竟是与洛基相熟的侍女莱娜。

    索尔懒得拆穿她的谎言。

    “回去吧,回归瓦尔哈纳。”

    第5章

    一盏灯熄灭了。

    紧接着是无数盏灯。

    璀璨的灯火再也支撑不住溃散的喧嚣,一下子被夜风扑灭个彻底。蛰伏的阴影一涌而上,将不堪一击的虚假繁华如浮沫般吹散。

    真正的夜晚终于降临。

    巴德尔背倚着窗沿,突如其来一阵风,叫他错开了气,将竖笛吹出一个杂音。

    淘气的风。

    巴德尔脸上自然地露出了笑意,他停下演奏,空开的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拂过。

    风在他的指尖打了几个滚儿,慢腾腾把洛基的消息传达。

    这一个轮回又要开始了。

    “喵——”

    空荡荡的宽宫之中,一只黑猫在毛线团边上兀自打滚。

    巴德尔将竖笛收起,身体被愈发耀眼的月光照得透明。

    “无用之功而已。”

    黑猫猛地停下,冰冷冷的竖瞳阴狠地望着他。

    “执着于轮回之功,最终亦会为轮回所困。”

    “你难道还不明白?”

    “只不过是不屑与其为伍罢了。”

    此句刚落,巴德尔便消失在宽宫门前,就连话音也被清风吹散。

    黑猫低喝了两声,伸出爪子,重新和那毛线团做起了抗争。

    交缠难解的命运,唯有一刀两断才是最好的解脱。

    可惜,并非所有神明都似巴德尔一般舍得。

    索尔在至高王座上端坐着,右手紧握着永恒之枪。

    盛典过后的阿斯加德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这座伟大的岛屿,此时空寂得如同坟墓。而王座之上的索尔,便是这片墓场的守护人。

    索尔在王座上休养生息。

    同时召唤出瓦尔哈纳的英灵,耗费的精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在成为符文王之后,头一次感受到疲累。

    许多久不曾碰面的情绪冒了头,在此时趁虚而入。

    索尔合上眼睑,那一天犹在眼前。

    众所周知,冰霜巨人,这个被万族唾弃,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怖种族,是没有鲜血的。

    他们的鲜血是冰砾,即使漫天飞扬,也不过是一场暴雪。

    但洛基不同。

    尽管他的身躯有着一部分冰霜巨人的构成,他的鲜血还是会流淌,会飞溅,会像一切拥有鲜血的种族一样,在死亡时慢慢冷却。

    洛基死亡时,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当洛基深色的血液在石砖上凝结成一张扭曲的蛛网;当洛基骤缩的瞳孔逐渐涣散;当洛基的心音由强渐弱,直至消失,索尔才真正意识到,洛基的死亡。

    这已是终局,无论是他亦或是洛基。

    他在忐忑惶恐的阿斯加德人民包围之下将妙尔尼尔朝天举起,用自己沉默多时的喉咙发出得胜的嘶吼。

    他是众望所归,他是民心所向,他是当之无愧的阿斯加德之王,九界之主。

    索尔高举着雷神之锤,人民的欢呼潮水一般层叠,他唤醒了人民心中熄灭的火种,他点燃了人民心中灭却的希望。

    可洛基的鲜血,却顺着火热的妙尔尼尔流淌下来,一点一点地滴落在他的臂膀上。

    那温度比岩浆还要滚烫。

    阿斯加德重归于宁静与和平。

    索尔的梦却开始多起来。

    梦里只有一双淌泪的眼睛,泪流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但梦里却喊不出一个单词。

    翠绿色的眼睛氤氲着眼泪,从黄昏到黎明。

    索尔看不懂那双眼睛,他从未看懂过。

    那双眼睛润润的,包裹着无穷无尽的复杂情绪。

    无数个枯燥的梦境叫索尔厌弃了休息。

    那是洛基的眼睛,索尔心里明白。但又很不像洛基。

    起码,洛基的那双是绝不会在自己眼前落下哪怕半滴泪水的。

    修生养息之中的阿斯加德开始生长出欢声笑语,空气轻了,歌声开始游荡。

    在某个多梦的夜晚,索尔终于接不住那双眼睛流出的晶莹,在床上颤抖着醒来。

    熠熠生辉的阿斯加德仍处在欢情沸腾的海洋。

    他愣神般呆坐了许久,直到听见门外惶恐的报告。

    那个被洛基软禁在偏宫的可怜女性,于今夜自戕。

    索尔不过挥挥手,将侍卫随意地打发下去。

    这还是索尔登位之后,第一次听到有关洛基的消息。

    尽管这是一个不详的消息。

    登位以后,索尔似乎一下子就懂得了高贵于沉稳。

    曾经偏颇狂妄的雷神几乎在他身上瞧不见一丝半点的影子。

    他在宽广心胸的驱使下远远见过一回洛基的母亲。

    那是一个卑微、平凡的女性。

    难以想象洛基诞生于她的腹中。

    也许没有今夜的消息,索尔早就将她抛之脑后。

    【哥哥】

    索尔抬起头,目光从半阖的窗户冷冷地看出去。

    风声变了,一阵一阵都像是洛基呼喊的声音。

    他披着外袍走出宫门,靠在长廊的廊台上倾听。

    “该入睡了,索尔。”

    “已经够晚了。”

    索尔微微侧头,看见希芙笑盈盈地靠近。

    何其难得的柔情似水。

    索尔未曾开口,敷衍似的扯了半边嘴角。

    “要我陪你吗?”

    希芙将半边身子搭上索尔宽阔地背脊,她墨黑的长发垂了几丝到索尔的脸侧。

    索尔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

    风声淡了,温度却陡然降了下来。

    这般地沁凉,到让索尔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不必了,你还是回去吧。”

    索尔看着希芙摇曳的背影,却始终无法从中找回当初的亲热。

    他似乎和所有人都开始渐行渐远,包括父王和母后。

    可能这是一种无解的诅咒。

    索尔望着璀璨的星河,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荒谬。

    可这荒谬之感又从何而来呢?

    至高无上的权力,无与伦比的荣光,万世传唱的功绩,此时此刻都变成了凉夜里的一声叹息。

    索尔沉着步伐回房,再一次于梦中的眼睛相遇。

    那眼睛却变了。

    透明的眼泪干了,浓厚的恨意却喷薄而出。

    索尔这回总算是看明白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仇人的眼睛。

    第6章 葬礼

    日子许是过了很久了罢,索尔心想。自那一日起,他就不曾再有过梦了。无梦的感觉谈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差,可能与之前相比,还要多几分寂寞吧。其实那也算不上是无梦的夜晚,只不过他的梦是黑洞洞的,恍如巨兽之口,将所有心绪尽皆吞没。

    他再也不曾见过那双眼睛。索尔心想:哪怕是仇人的眼睛也好呢,就让我看看吧。就让我看看那双绿盈盈的眼睛,看看那双淬毒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早早地超脱了眼睛的范畴,成为了一个替代品,一个象征物,它是索尔心中残存的悔意,是他不可抛却的亲情。

    可如今,索尔的悔意仍在,亲情未息,那双眼睛却骤然消失,无影无踪。那双眼睛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来去自如,无论是宫宇,亦或是人心。它飘忽而至,最终也随风而去,像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还未听得真切,侧耳去寻,它连尾音都已是消匿了。

    很久的日子又是多久呢?索尔有些说不好。可能它短得不能容纳一滴眼泪落下,可能它长得充塞了某些人的余生。索尔实在是说不好。他只是恍然,原来竟已是过了很久很久了吗?

    可能很久的日子,仅仅只够阿斯加德的人民忘却过往的惶恐与哀愁,满心欢喜地去迎接九界之主索尔的婚礼。

    原竟是婚礼吗?

    索尔在心里惊讶。婚礼,是谁的婚礼呢?真是奇怪的事情。索尔明明尚在青年,却已经开始习惯性地遗忘,似乎他的记忆逐渐随着时间,一同留在了过往,留在了那些他不愿前行的日子里。索尔对此不以为意,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的在意亦是留在了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