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倾珀仙尊!”

    他笑不可支,像是疯魔了一般:

    “你放我走?在我知晓了云归最大的秘密以后,你放我走?你就不怕将来,你的心血,你的挚爱,尽数毁于我手?”

    风荷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云诉不再笑,唇角动了动。

    “倾珀,你就这样自负?”

    他讽刺地说:

    “这偌大云归,内里已然腐朽不堪,你将表面打磨得再光鲜,又有何用。你不姓穆,自不属其间。这里的人乃至仙者,个个自私懦弱,虚伪至极,又有什么值得你守护的呢。”

    他的眉眼间,浓浓的都是对提及之物的憎恨,好像恨不得云归门下一刻就灰飞烟灭。

    是的,他在那山洞中对木谣所说的那个故事,不过是连篇谎话,他根本没有什么前世,也不会有来生,他的未来早已断送。

    云诉长于蓬莱,人人说他无亲无故,是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因苏家公子一时恻隐而带回来的孩子。

    事实上,他确实经历了几次战乱,也确实在这世间流离奔波。但是他并非没有亲人,他曾经,有一个哥哥。

    对于从前的云诉来说,所谓兄友弟恭,却是他最憎恨的词语。

    因为他的哥哥,曾杀亲证道。

    那一年,大雪封路,里外不通。

    作为猎户之家,没有了经济来源,只能坐吃山空。七岁的孩子盼着来年开春,坐在窗边,望着满山大雪,紧紧拉住兄长衣袖,饿得眼冒金星。

    他的兄长好像没什么饥饿的感觉,只日渐不喜与他亲近,拂开孩子的手,持着古旧的书简,口念一些玄乎其玄的术语。

    一天夜里,兄长带着饿得睡不着觉的他,走进一个冰雪覆盖的山洞,将他留在了那里。

    黑暗的夜,结冰的山洞,蛰伏的危机。幼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不,他并没有活下来。

    那个孩子,在洞中死去了。

    他迷路了。

    小孩恐惧的哭声,惊醒了冬眠的野兽,甚至还来不及尖叫,长长的獠牙便咬断了他的咽喉。

    孩子死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茫然不解,他脑海中的记忆,还停留在哥哥温柔的神色,以及拍在肩膀上的温和触感。

    ——前面有吃的,阿诉,去吧。

    他相信了这话,喜悦地跑向前。一转眼,哥哥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能有意识。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想了很久,忽然在某一刻,想通了。

    啊,原来,他被抛弃了。

    被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哥哥抛弃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想问,为什么呢?

    假设了许多可能,为贫穷所迫也好,单纯地心生厌恶也罢。

    他想了很多很多理由。

    “你想知道真相吗?”随着这一句询问,他的魂魄,忽然被吸附进什么东西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副僵冷的身躯之中,四肢齐全,神志清醒。`

    而那只野兽,被开膛破肚,死状恐怖。

    那是一个春日,他活了过来。

    他欢欣喜悦,飞奔回家,可是他的家,那个狭窄的茅屋早已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四周还有烧焦的痕迹,路过的樵夫见他呆怔,用一种艳羡的口吻告诉他,曾有云家子,在此处飞升了。

    天边云霞蒸蔚,仿佛人人向往的极乐之境。

    孩子站在岩石旁,满嘴苦涩,苦不堪言。他没有想到,像垃圾一样把亲弟弟舍弃的理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心向道、无情无欲?

    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吗?

    只有七岁却早慧的孩童,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崩溃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山上滚下去,满身污泥,衣衫褴褛,像个走到绝境的乞丐,路过一间香火鼎盛的庙宇,人人对着神仙的画像顶礼膜拜。

    赞他大爱无疆。颂他慈悲为怀。

    小孩面无血色,捂着嘴干呕不止。

    心底忽然又响起之前那个声音:

    “你怨恨吗?”

    那声音像是要撕开什么,缓慢地,将鲜血淋漓的伤口赤裸呈现:

    “你恨这痴心妄想的世人吗?”

    “恨这肮脏黑暗的仙途吗?”

    “恨这荒诞无稽的世道吗?”

    从此,他的心中,一只潜藏的魔,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

    风荷凝视少年忽明忽暗的眼眸,心底隐隐不安。

    他淡淡道:“我不知你对云归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你若有行差走错、做出危急本门之事,我也绝不会姑息。”

    少年冷哼一声,“劳您挂念。”

    他转身就要离开,风荷唤住了他,低低道:

    “云诉。心魔太深,害人害己。”

    云诉轻嗤,朗声道:

    “心魔就一定意味着阻碍与痛苦么?你怎知不能为我所用,成我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