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此时,作为万宠之首的碧玉白狐总是烦不胜烦,皱着眉头听她一首曲子弹毕,然后滚回不灭天洗涤自己深受污染的心灵。

    传说,女娲皇在造人时,萃取自己三分精魂融入人魂之中,赋予其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体内蕴含灵力凡人总受妖魔侵扰。深感忧虑的大地之母便抽出自己的骨,做成各种形状的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让人们用来驱赶野兽与黑暗,后来便演变成人间形形色色的乐器。

    这女子的箜篌弹得不错,至少比天上那位能入耳,不灭勉勉强强听了两段,兴致一起,叩木而歌。

    他坐在黄衫女子对面,没什么仪态地倚在案边,手指有节奏地叩动几下,唱了两句。

    “有狐绥绥,碧海重澜,

    有女溯洄,芳心如荷……”

    这是那位在他耳边聒噪了千年的唱词,早已刻在脑海之中,随便改一改调子,应此乐唱出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黄衫女子听他唱罢,转轴拨弦,手一拂过,乐声就此顿住。她微微一笑:

    “郎君好才情。”

    不灭侧目,对这褒奖之语只是一笑而过,“当不起。这是旁人教与我的。”

    “是您家中的人么?”

    “许是吧。”

    那女子见他形容冷淡,拿起桌上的杯盏,为他满斟,唇一张一连便问出好几个问题,“郎君从何处来?”“今后到何处去?”“以何为生?”“有何志趣?”“可有妻室?”

    不灭一顿,执着杯盏看她。

    那女子柔柔地笑着:

    “郎君不要误会,实则,我与每个萍水相逢的客人,都会如此问上几句。”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乐伎。”不灭低头看了看杯中清冽的液体,似有似无的醇香,他问:

    “这,是酒?”

    那女子挑眉:“不错。”

    不灭小小地尝了一口,有些辣,却不算难喝。于是他又低头抿了一口。“乐伎是做什么的?”

    黄衫女但笑不语,她身边年纪轻轻的婢女开口,“普通乐伎,只是单纯地献乐与人,以此获得酬劳。但我家姑娘与她们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来此船上的人,都是有心事的人。我们姑娘奏出的乐曲,能抚慰他们的心情,使他们忘却尘世间一切烦忧。”

    “倒是有趣。”不灭抻了个懒腰,可是他口中虽说着有趣,看起来却不像感兴趣的模样,果然下一句他就说: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起身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人间那些繁琐的规矩,便摸遍了身上的口袋,黄衫女子却轻笑着摇了摇头,“郎君不必。”

    不灭困惑,那女子道:“你并没有心事,我的琴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以你无需付我报酬。”

    她紧接着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中,她不紧不慢地问:

    “郎君真的就这么走了么?”

    不灭低眸一笑,“实不相瞒,有人在家中候我。”

    “是你的妻子么?”见不灭怔了下,那女子宛然:

    “想必是郎君的心上人了。”

    她吹散盏中飘散的茶沫,又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候着郎君的,只有那一处么?”如同喃喃一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仰起脸,微笑着向他道别:

    “今日一别,此生恐再无缘相逢。”

    “郎君保重。”

    不灭神色未动,只略微颌首,衣衫款款,但闻环佩琮琤,斯人已去。

    婢女有些惊讶地追出去一看:“他不见了!”

    黄衫女子勾唇,笑意莫测。

    ……

    阿谣推门进来,一道修长身影正立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她悄悄地凑过去,入眼是一片广袤的湖泊,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我为你买了一件衣裳,过来试试?”

    “好。”不灭点头。

    阿谣为他系上衣带,上下打量,唔,尚算风流倜傥。

    不灭扇着羽扇:“是不是觉着本君举世无双?”

    阿谣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刚买的一堆脂粉犯起了愁。

    从前只在书中看过,倒没亲手接触过这些……忽从旁伸来一只手,拨开两盒口脂,拣起一块眉石,又扶住了阿谣的肩,将她轻轻按坐在凳子上。

    “你会这个?”阿谣有点怀疑地问,不灭轻笑着抬高她的下巴,眸中倒映着她的脸庞,渐渐愈来愈近。半刻钟后,阿谣望着镜子里两条堪称完美的细曲眉,郁闷:

    “就没有你不会的吗……”

    彼时春光正好,金色的日光从窗子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暖融融:

    “说起来,有件事我倒是一直不解……”他蹙起俊逸的眉。

    一见不灭露出那种迷惑的神情,阿谣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几乎是飞快地转移话题:“吃饭的时辰到了,我们去吃饭吧!”却左顾右盼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