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眼前的屋里头现在躺着一个男人。

    于小婉跳上砌阶,正要砸门。

    我忽然道:“于小婉,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不进去。”

    于小婉的手停在半空,须臾,她沉默的走到我身边,道:“好吧,现在跟你说清楚也行,反正已经到了,你若不愿帮忙,就算白来了,反正也只是你吃亏。”

    于小婉长长的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小姑娘拉起你这一个陌生男子说走就走,围观你的那些人不去阻拦么?”

    我思忖道:“因为大家都觉得你很凶猛,像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于小婉又白了我一眼:“我没有跟你开玩笑,麻烦你严肃点。”

    我摇摇头,老实的道:“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啊。”

    于小婉一指她脚腕上的金铃,道:“因为这个。”

    我扬眉道:“哦?这是何宝物?”

    她又指了指那破木屋,道:“这屋子里头,住的人,是我的亲哥哥。而这个铃铛,是他给我的。”

    我点头总结道:“嗯,你哥哥也算疼你了。”

    于小婉的眼睛亮了:“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翘起嘴角,打定了主意。

    其实我愿意跟这个小姑娘来此,并非是看到了她焦急的模样,而是看到了她脚上的铃铛和黝黑的皮肤。

    小姑娘的铃铛和皮肤上都有道法的痕迹。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在路上,我挑起话题,小姑娘很痛快的就说了。

    她说了她的出身:知府之女。

    至此,一切都迎刃而解。

    出生在非仙家的平凡人的家里,却可以使用法术,可见她的哥哥必是千年难得的,有天生道骨的奇人。

    这种天生道骨之人若得培养,成仙绝对不成问题,不出意外,这种人在刚刚出世的时候,肯定是要被那些修仙门派挖走的。

    在平凡人家,孩子被修仙门派带走,是一等一的幸事,于小婉的爹娘必然不会拒绝。

    所以她哥哥肯定是某个门派精通道法的牛人。

    而哥哥为了保护妹妹的平日安全,给了妹妹这个铃铛,又把妹妹变黑,无非就是想让那些不法之徒离他妹妹远点。我猜,当她妹妹遇到骚扰,只要扯下那个铃铛,他便会知晓了吧?那一身黑皮等妹妹及笄论婚之年也自然会彻底消退。

    于小婉他哥哥天生道骨之事,镇上肯定是人尽皆知,那铃铛也是有目共睹,所以于小婉的安全,大家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自然也就无人阻拦了。因为……

    不是谁都有一个牛x的老哥的。

    至于,于小婉的哥哥为何现在会隐居到此处,我却是不解。

    我不解的看着于小婉:“你哥哥为何会住在这里?”

    于小婉瞪大了眼,奇道:“难道你不知道?”

    我讶道:“我怎么会知道?”

    于小婉道:“你刚刚给我的感觉是,你什么都知道了。再说,你不是仙人吗?”

    我压了压火气,沉声道:“孩子,仙人也不是什么鸡毛蒜皮都知道的。”

    于小婉怒了:“我哥的事,怎么能算是鸡毛蒜皮呢?”

    孩子果然是这世间最难缠的存在啊~

    我道:“罢了罢了,我问你,你可知道?”

    于小婉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再说了,如果我清楚,还请你来干嘛?”

    我无言以对。

    我道:“也罢,先进屋看看你哥的情况再说。”说罢便要去敲门。

    于小婉腾的跑到了我前头,伸手拦住了我:“慢着!”

    我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于小婉道:“这门被我哥哥下了一个咒语,和他没有血缘的人,若是前来敲门,必然会被此门放出的大火燎到。”

    我道:“无碍。”说着,从容的敲了三下门。

    看吧,根本没火。

    于小婉满脸惊讶:“难,难,难道你和我们是远亲?!”

    我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火神那次骗走了我辛辛苦苦攒了一百年的仙露琼浆,不敢来见我吧?说起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火了……”别说大火了,连小火苗看见我都会自己把自己灭掉。

    “小婉,门没锁,你进来就行,不必敲了。哦,对了,跟着你来的那个就不用进来了。”

    我和于小婉对视一眼,一起推门,抬脚,进门。

    偌大的屋里只有一张小桌、两坛放在桌上的陈酒,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呈趴卧状。

    我站在门口,搜肠刮肚,吐出四个字——

    “兄台,你好。”

    于小婉大喊一声:“哥,我来看你啦!”

    地上的人从趴卧状变成平躺状:“哦。”

    我这才看到了他的脸。

    看人魂,不看人皮。

    我为了看清楚他的脸,只能去看他的魂魄了。

    抛开他肉身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泥和杂草,只有八个字在我眼前闪现:肤若白玉,眼如点漆。

    于小婉道:“哥哥,这个人,哦不,这个神仙是神仙呦!我特意请来的!”

    我不禁道:“兄台不去道门修道,跑到此处不生不死做甚?”

    地上的人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满脸高傲:“我乐意!”

    我道:“啧啧,兄台身边聚集了不少酒鬼啊~”

    沉迷于酒,因酒而死的酒鬼在此屋里盘旋不去。沉沦于酒的人吸引着因酒而死的鬼,因酒而死的鬼又纠缠着沉沦于酒的人,相互影响着心智,片刻无休。

    一身酒气的他无所谓的笑了:“我知道呀,我乐意。”

    于小婉道:“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那人的口气温柔下来:“小婉,你莫再问了,快回家去吧。”

    “我怎么能不问?你是我哥啊!爹娘还不知道你变成了这个样子,镇上的人到目前为止也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知道我心里的压力有多大吗?!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沉沦至此?”

    躺在地上的人眸光一沉,道:“小婉,快回家去吧,别总跑到这里来,以后也别带不明来路的人来,乖,哥送你回家。”

    说罢,他摆了摆手,于小婉竟瞬间就消失了。

    我立在门口,有点尴尬:“兄台,你经历了什么,为何如此自暴自弃?”

    他斜了我一眼,用一种瞧白痴的眼神睨着我:“我连我妹妹都没告诉,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我笑了:“你不告诉她是因为告诉她也没用,但是我就不同了,我可是……”

    他立刻打断我,冷冰冰的道:“告诉你更没用。”

    我擦,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能力!

    我蹭的一声遛到他的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忙我帮定了!”

    他愣了一下,忽然邪邪一笑,顺势起身把脸凑了过来,他的鼻尖贴着我的鼻尖:“好呀~那你亲我一下吧?”

    我傻了。

    靠,你玩我。

    我立刻松了扯住他衣领的手,远离了他的脸,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干脆坐了起来,盘腿挑眉道:“知道什么了?”

    我道:“你是为情所困。”

    他开始笑:“哈哈哈……”

    我怀疑的看着他:“这话很搞笑吗?”

    他一直笑。

    一直笑个不停。

    笑到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屋子里除了月光,处处都充斥着他的笑声。

    有点诡异,我有点受不了,却也不敢打断他……

    过了好久,好久,在我怀疑他可能会活生生的笑死,也算是含笑九泉此生无憾的时候,他忽然收声了。

    我终于忍不住道:“难不成,你是精神分裂?”

    他冷哼一声:“你才精神分裂。”

    “那你笑什么?”

    他抬起下巴:“我妹妹不是说你是神仙么?你自己猜啊。”

    我道:“我不是猜了么?”

    他道:“猜什么了?”

    我道:“猜你是精神分裂啊。”

    他看着我,很久,才摇头道:“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又不是精神分裂。

    不过,我不能这么说,所以,我道:“虽然我不懂,但我也可以帮你。”

    我此行就是来渡人的!

    我目光炯炯,他眼如死鱼。

    他吐出两个字:“不信。”

    我连忙道:“不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