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他喝多了,站不稳。”

    “哦哦,无碍,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要一间上房是吧?您先把订金交了吧?”

    订金?订金是什么?

    我搀扶于麟坐上了一个长凳,让他先趴睡在一个饭桌上,便跟着小二走到了柜台前。

    大腹便便的掌柜正在打算盘,亲自记账,看到我,掀起眼皮,挂上笑容,道:“刚才听公子讲,是要住半月么?”

    我沉默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将一个两指厚的白本子递过来,又递给我一根毛笔:“劳烦公子登记一下,订金是五百文,住半月的话是一钱银子,公子是现在交全款么?”

    登记?

    我看着白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随即,了然提笔写下了于麟的名字。

    掌柜的还在笑着盯着我。

    我有点窘迫。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钱了……

    一钱银子再加五百文,是多少?

    我催心动念的看了一眼掌柜的记忆,立刻从怀里把动用仙术变出来的钱交给了掌柜。

    这世间平衡,不可有一丝外物打破。

    这变出来的钱其实是我从冥冥里搜刮掌柜本人在遇到我之前所行的善事化成的钱,此刻拿来一抵一偿,他也没有亏。

    不过,在凡间随便动用仙术,并不好。

    荒郊野外倒是没问题,在城镇就难说了。

    因为城镇里不仅住着人,还住着妖、魔、鬼、怪、甚至还住着修道者、除妖师、除鬼师等等。

    所以,不管是多么微弱的仙术,只要发动了,必然会引起注意。

    但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一钱银子再加五百文是多少啊!!!

    一切办妥后,我将于麟搀扶到了三楼的客房。

    房间里的物什很简单,两个圆板凳,一处衣架,一塌木质雕花床和一张靠窗的桌子,桌子上有瓷壶与瓷杯。

    我把于麟打横抱起,脱下他的外衫鞋袜,将他放到了床上,便坐在圆凳上发起呆来。

    以后我要去哪里游历呢?世间如此可爱,想一想就很兴奋呢!

    没过多久,小二忽然来敲了敲门。

    我起身开门,道:“有事吗?”

    小二谄笑道:“公子,我看你带过来的公子身上脸上都不太干净,私下计较等他醒来可能要沐浴,便前来一问,是否需要提前帮你们烧一份水?”

    我道:“多谢惦记,麻烦有劳了。”

    小二点头走了。

    小二刚走,于麟就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我,我站起来看着他。

    对视良久。

    于麟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道:“我怎么会晕倒?你的那个仙草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我的心头忽然飘起一丝久违的雀跃来——你竟然没有忘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雀跃,只是单纯的觉得,不被他忘记的感觉,令自己很开心。

    我故作高傲道:“仙草怎么会有副作用?肯定是你之前喝了太多的酒,又走了那么多路,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于麟闻言低头扫了自己一圈,突然冲我露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没有把我扔在路边,让我自生自灭……”

    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下地有好养之恩,神仙自然是——”

    于麟不耐烦的打断道:“自然是遵从这天理原则,从来不敢违背,是吧?”

    我郑重的点头:“正是如此。”

    于麟道:“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好?在你眼中,我与其他人是不是没有任何分别?”

    不是的,你是我重点观察的对象,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欠了你……

    可是,当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竟不由的违心道:“是的。”

    他眼里划过一丝异样,似乎有些不甘:“是什么?”

    我道:“是没有任何分别。”

    他恢复了本来的傲然神色:“嗯,这就对了!”

    我忽然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于麟歪头道:“何事?”

    我道:“可还记得,不,你可不可以说说你因何躲在木屋里喝酒?”

    话音刚落,只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笑着冲于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便在他惊讶到不行的目光中,又一次无奈的用了仙法,瞬间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我知道,于麟的仇家来了。

    不,确切的说,是他的相思之人来了。

    于麟见我隐身,面露不解,却只好穿上鞋子前去开门。

    于麟将门推开,道:“请问……”

    于麟还没说完,只见一袭青衫眨眼间便冲进了屋。

    于麟把门一关,皱眉回身,看向来人。

    那位青衫公子立在屋中,也不落坐,只是脸色苍白的望着于麟。

    冲进来的青衫公子很好看,清逸俊雅,面如冠玉。

    我看着那个青衫公子,内心十分激动。

    我一开始就知道。

    其实,我在见于麟的第一面的时候就窥探了他的记忆。

    其实根本就没有仇家,也没有躲债,只有一个相思成疾的人罢了。

    于麟之所以躲在木屋里颓废,完全是因为他爱上了这位青衫公子。

    而这位青衫公子是他的师叔。

    叹可叹,这位青衫公子,也对于麟动了情。

    修道之人需要恪守的第一条守则便是,断情。

    于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对师叔的爱如同洪水一样将他的心搅的天翻地覆,他的道心动了。

    往日的朝夕相伴,真心相对,音容笑貌,在动心之时,通通化作了一腔断肠苦水。

    不能断情便也罢了,那人还是自己的师叔……

    于情不容!

    于理更不容!

    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

    就此画符为牢,消极避世,不回师门。

    他怕了,所以他躲了。

    他慌了,所以他痛苦不堪。

    根本就没有洪水猛兽,只有一颗爱到慌乱的心。

    相对而立,于麟率先开口,目光极其澄澈,如同雪山上的源水:“请问阁下是?”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他已经全部忘却了。

    不过,竟然连记得那个人的名字都成了一种痛苦而被仙草蚕食,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当快乐就是痛苦,忘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

    我闭目嗟叹,又想起了如来的话。

    嗯,如此,应该甚好……

    青衫公子却似站立不住,满目不解:“清云说什么,我好像,我好像没听明白?”

    于麟挑眉看向青衫公子:“怎么,你认识我?”

    青衫公子面色更加苍白,忽然扯出一丝笑:“清云是在逗我么?”

    于麟面露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道号?”

    青衫公子三步作一步走到于麟面前,手抚上他的额头,急道:“你是怎么了,为何会不记得我?”

    于麟连忙后退一步,轻轻挡了青衫公子的手,道:“公子,你,我……”

    青衫公子探出的手僵在半空,颤声道:“你为何躲我?”

    于麟蹙眉道:“我与公子素昧平生,敢问公子高姓?又何故前来?”

    青衫公子长笑一声,呼吸促然不稳,面上惊且疑:“素昧平生?!清云,你当真忘了我么?!”

    于麟急了,抽出腰间的短匕,直指青衫公子,厉声道:“莫要再问我是否记得你,我根本就不知你是何人,倘若再要纠缠,休怪我道法无情。”

    “你忘了我,你竟然忘了我?!枉我拜别掌门,自逐出师门,又苦苦寻你千里!真是上天捉弄……你却与我刀剑相向……”青衫公子垂下了手,阖上双目,仿似认命般颓然一笑,“好啊,既然如此,你杀了我吧……”

    我静静地看着青衫公子,只觉得我需要再回去拔一株长宁仙草了。

    于麟收了他的匕首,重新放回了腰间。没说话,也没有动。他在思考,他紧紧的皱起了眉,他的神情十分无措。

    青衫公子闭着双目,眼角忽然就落下两行泪来。

    泪水滴落于地,却是落泪之人心碎的声音。

    我内心一声长叹,青衫公子也一定极为痛苦和慌乱吧?如若不是,以他的修为,怎么会察觉不出这房间里有仙术的痕迹?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困在感情里的人啊,为什么你们要悲伤?为什么你们要痛苦?你们都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