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烛帮他换上寝衣,咯咯地笑道:“奴婢可听清楚了,什么跪一夜啊?”

    燕云潇闭着眼睛懒懒地道:“他冒犯了朕,请罪跪一夜。”

    “那皇上怎么不让跪?这才多久呀,皇上就心软了不成?”银烛在案头点燃线香,打趣道。

    燕云潇轻哼了一声:“让他跪是在奖励他,朕可没那么好心。”

    银烛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道,可不就是心软了嘛!

    她放下纱帘,吹灭烛灯,悄声离开了。

    翌日,燕云潇睡到中午。

    用过午膳后宫女端来糕点,是御膳房做的梨花糕,并不是往日的栗子糕。

    燕云潇这才想起,栗子糕离京了。

    他吃着糕点喝着茶,读了会儿闲书,蓝卫送来一封信。

    信是步摇写的。

    她定居在南方一个鲜花盛开的小镇上,生活平淡幸福,年前怀了孩子,信中还写了一些平日的趣事和家常。

    信的最后是两句诗。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前面是婉约清丽的簪花小楷,写到这句诗时,字迹陡然潦草起来,某些字上有划去的痕迹,似乎写信的人后悔写这句诗了。

    可最终还是寄出了。

    燕云潇盯着“数与君相见”,看了许久,把信放到一边。

    这是一份还没给出就已经留好退路的爱意。

    “你是风,雁过无痕的风,只有方向、永远没有中心的风。”那日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他耳边,“但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能拉住你、让你驻足的人。”

    燕云潇将信纸在烛灯上点燃,看着“数与君相见”化为灰烬,他唤来送信的蓝卫,道:“她快生孩子了,送一对长命锁去吧。”

    蓝卫应下,见他低头看起闲书来,疑惑道:“主子……回信?”

    “没有回信。”燕云潇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蓝卫领命退下。

    百官大多都回老家祭祖,宫里未免有些冷清起来。

    下午,燕云潇让人找了一队戏班子,在御花园看了一下午的戏。

    扮演小生的是位年轻男子,见皇帝的目光屡屡停在他身上,想到京中的流言,不由得卖力展露着身体,不时冲皇帝抛个媚眼。

    燕云潇饶有兴致地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台上的人。

    戏结束后,他命人打赏,又传谷源成进宫陪他吃烤鱼,天黑后才回寝宫。

    白天的小生已洗干净了妆面,坐在寝宫外的青石宫阶上坐着等皇帝。见皇帝过来,忙拢了拢纱衣,楚楚可怜地道:“皇上……”

    燕云潇过目不忘,自然认出了他是戏班子里的人,看着此人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便摘下块玉佩,把人打发走了。

    发生了这种事,他也不听戏了,接连两日传谷源成入宫,商讨春闱选士一事。

    皇帝高雅,谱了新曲,命宫中乐师弹奏。

    弹琵琶的云烟又入了皇帝的眼,单独留下,为皇帝弹奏琵琶至夜深。

    消息传到林鸿老家时,他正在祠堂整理牌位。

    小厮道:“京里传来消息,皇上邀谷副相在御花园吃烤鱼。”

    林鸿擦牌位的手一顿,又继续擦起来:“无妨。还有呢?”

    “皇上请戏班子入宫唱戏,扮小生的穿着纱衣在寝宫前勾引皇上。”

    林鸿手指一用力,牌位裂了条缝。

    “……但是被皇上打发走了。”

    林鸿松开手。

    小厮又道:“之前在后宫的那个云烟,单独留在皇上寝宫弹琵琶到夜深。”

    啪的一声,牌位彻底断成两截。

    林鸿沉声道:“我现在就回京。”

    小厮傻眼:“明日有宗族聚会,大人您是族长。还有这……这三姑舅老爷的牌位……”

    林鸿瞥了他一眼:“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小厮立刻噤了声。

    林鸿等不了下人慢吞吞地拴马车,跨上一匹马便疾驰而去。

    初四一早,燕云潇来到小茅屋。

    他擦干净母妃的墓碑,将墓碑前清扫了一遍,摘了一小簇雏菊花放在墓前。

    小狐狸一直欢快地围着他打转,不时抱住他的衣角,冲他呦呦地叫。

    燕云潇将肉放入它的食盆中,小狐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吃起肉来。

    指挥蓝卫给菜圃浇了水,修补了几个篱笆,给板栗树剪了枝,又摘了一簇鲜花插在木花瓶中,燕云潇懒懒地倚在榻上,小狐狸趴在他脚边。

    一人一狐一起打了个盹。

    醒过来时正是午膳时间,窗外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

    燕云潇想到栗子糕还有三四天才回京,不觉叹了口气,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忧愁地道:“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不知是不是饿得发晕的错觉,他竟然闻到了熟悉的栗子糕味道。

    正想好好闻闻,却听窗外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44章

    林鸿推门而入,手中拿着刚摘的茄子和萝卜,笑问道:“中午吃地三鲜和鲫鱼萝卜汤,可好?”

    他衣袖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点泥土,含笑地望着榻上的人。

    燕云潇在听到他声音时,便懒懒地躺了回去,摸着小狐狸光滑的皮毛,道:“好啊。”

    地上放着一个粗制的竹筐,里面有两尾活蹦乱跳的鲫鱼。

    他奇道:“哪来的鱼?”

    林鸿拎起竹筐往厨房走去,道:“旁边的小溪里抓的。”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道:“皇上很喜欢吃鱼吧?无论是煮的,还是烤的。”

    燕云潇疑惑地挑了挑眉:“丞相想说什么?”

    林鸿道:“前两日皇上和谷源成吃烤鱼时,他会帮皇上剔掉鱼刺吗?”

    “剔鱼刺自有太监来做。”燕云潇回想起前两日,潜鳞亭中,谷源成哼哧哼哧埋头吃鱼,差点把他养的冬静鱼吃光,抱怨了一句,“他可真能吃。丞相问这做什……”

    说到这里他骤然打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哟,丞相这是吃醋了。”

    他懒懒地斜倚着,肘支软榻,手掌托腮,衣衫滑下来一大片。一脸戏谑狡猾的笑意,清亮的明眸打趣地盯着林鸿。林鸿见他这样,一时忍不住,放下竹筐大步走来,半蹲在他面前。

    “臣比他吃得少。”林鸿深深地望着燕云潇,轻声道,“臣还会帮皇上剔鱼刺,保证比太监做得好。”

    燕云潇笑得意味深长,视线下滑,缓声道:“比太监好吗?丞相又不是太监,为何……要与太监比?”

    林鸿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他想起那日在暖阁,皇帝那近似于挑逗的玩笑话。

    他伸手扣住皇帝的手腕,在皇帝不悦的目光中,理智回笼,伸出两指落于脉搏上,声音沙哑地道:“身体可好了?可有请太医瞧瞧?”

    燕云潇手腕灵活地一转,甩开他的手指,坐起身理了理鬓发:“丞相连朕与谁吃鱼都知道,又怎会不知朕请没请太医?”

    林鸿敏锐地听出他话里的一丝不悦,立即请罪道:“是臣的不是,臣不该打探皇上的日常。但臣无一日不挂念皇上,只能从下人传来的只言片语中聊解思念,请皇上恕罪。”

    软榻旁的小案几上,放着一碟子冒热气的栗子糕,还有一碗温着的淡莓酒,燕云潇看了一眼,心里的那点怒气就消散了。

    他拿起块栗子糕吃着,宽容地一摆手:“下不为例。”

    “是。”林鸿道,“皇上吃两块垫垫肚子就行,等会儿还要吃饭。”

    他说着起身往厨房走去,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从他怀中掉出,砸在地毯上。

    林鸿一愣,迅速把那东西捡起,紧握在手心。

    燕云潇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刚才那一瞥,他已看清了那东西——那是他打发走戏班子那小生的玉佩!

    怎么会在林鸿身上?!

    他吃惊地望着林鸿。

    林鸿瞅着他的表情,知他已认出了玉佩,二话不说,利落地跪了回去:“臣知罪。”

    燕云潇神情复杂:“……丞相是去当劫匪了?”

    林鸿诚恳道:“那小生心术不正,这玉佩又是皇上贴身之物,臣怕他今后拿这玉佩做文章,坏了皇上声誉。”

    燕云潇木然地望着他。

    林鸿顿了顿,道:“臣已把那小生遣送至极南之地,免得他以后再勾引皇上。”

    “……还有什么?”

    林鸿道:“臣已经请了一位名师,开始学弹琵琶,今后臣也能为皇上弹琵琶。”

    燕云潇一言难尽地揉了揉额角,他大概知道丞相为什么提前三天回来了。

    他问:“丞相族中事务可处理好了?”

    林鸿回道:“并非什么大事,就算臣不在,下人也能处理。”

    年节祭祖,怎会不是大事?这人仅仅是因为他随手赏了别人一块玉佩、因为他留人在寝宫中弹琵琶,就连夜赶了回来?

    太荒谬了,荒谬得燕云潇都顾不上生气了,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何至于此。”

    他这话没头没尾,林鸿却听懂了,略一思索后道:“一想到那些事,臣就无法思考,只想立刻回到皇上身边。臣无法抗拒这股本能。”

    燕云潇望着他,轻声道:“你知道的,就算——就算朕答应了你,朕也一样会有妃子和孩子,到了那时……丞相又打算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