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皇帝眉眼带笑,戏谑地道,让他来试试,什么时候能捂热那颗冰做的心。

    燕云潇耸了耸肩,道:“试过了,没有结果,不是吗?”

    林鸿望着他的背影。

    年轻的君王身形颀长,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沉默而冰冷。

    没有结果吗?

    可是他明明抱着他看了一个时辰的烟花,皇帝明明已经渐渐不再抗拒他的接触,明明在慢慢地接受他的照顾和关心。

    一道凉风吹起了窗纱。

    林鸿低头看着装头绳的荷包,五指用力地攥紧,指节泛白。

    皇帝把他的心还给了他。

    林鸿声音涩然:“皇上不要臣的心意,却不愿回头看臣一眼吗?”

    燕云潇背影一颤,转过身来,近乎温和地盯着他。

    一道风吹起皇帝未束的墨发。

    林鸿一瞬间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快步上去关上窗,低声道:“天冷,皇上莫要站在这里吹风,当心着凉。”

    燕云潇长睫轻颤,微垂下眼眸。

    林鸿商量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臣给皇上压力了吗?还是……臣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只要皇上说出来,臣立刻改。”

    他顿了顿,道:“臣愿意做任何事,只要皇上答应让臣留在身边,给臣一个机会关心、照顾皇上。”

    话音最后,已是卑微的祈求。

    燕云潇抿了抿唇,再抬头时已恢复了轻松愉悦的笑意。

    “丞相一表人才,门第高华,不知惹多少姑娘倾心,何苦与朕纠缠不清?”他眉眼弯弯,笑吟吟地道,“丞相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朕年后便为丞相择一门好姻缘,丞相也好在处理朝中政事之余,为林氏延续香火。”

    皇帝每说一个字,林鸿的心就碎上一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满手黏腻鲜血。痛楚让他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他并非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若皇帝在知道他心意之初便这样拒绝他,他甚至不会伤心。

    可在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些温存之后,他心中已升腾起了些微的希望。这个时候的拒绝,无疑让他从天堂坠落至地狱。

    面前是一双平淡温和的眼眸。

    林鸿艰难地说:“那么皇上是想让臣……持君臣之礼,往后再无僭越?”

    燕云潇淡淡地道:“朕想让丞相只做君臣分内之事,你我之间,往后只有公事,再无私事。”

    半晌,林鸿跪下行礼:“是,臣明白了。”

    燕云潇袖中的手紧握,而后又松开。他转身背对着林鸿,道:“起来吧,早些回府。”

    身后一阵沉默。

    而后,他听到郑重叩首的声音,林鸿的声音响起:“臣愿皇上,千秋万岁,岁岁皆欢。”

    “臣告退。”

    然后是衣袍的窸窣声,脚步声远去了,殿中寂然无声。

    燕云潇依旧望着窗外。

    远山覆雪。

    夜已凉如水。

    第45章

    大雪一直落到正月十五。

    朱红的宫墙被染白了,御花园的枯枝也覆着雪,远山一夜白头。

    休沐日的最后几天,燕云潇一直窝在寝宫。窗外鹅毛大雪,裹着狐裘缩在温暖的炭火旁,舒服得骨头都软了。

    有提前回京的官员来拜年,送来些家乡特产。自年节宴上皇帝徒手捏碎夜明珠后,再也没有不长眼的官员敢送贵礼。

    秦焕极的老家在蜀州,给皇帝带来一种名叫“龙眼酥”的当地特产。此物酥皮鲜脆,馅料油润浓香,燕云潇非常喜欢,便留秦焕极下棋。

    燕云潇喜欢此人的直爽憨厚,却知他的性格在官场上容易吃亏,便让他多下棋,多思考。可怜秦焕极一个八尺大汉,可怜兮兮地和棋子大眼瞪小眼,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燕寻从江南寄来一封信,问皇兄安好,又说听闻各州总督在京城吃了瘪,大大充实了国库,皇兄真是英明神武天神下凡足智多谋。燕云潇波澜不惊地往下看,果然看到了末尾的一句话:臣弟搬迁至江南,囊中羞涩,愿皇兄……

    燕云潇轻笑出声,提笔回了封信,劝他上进,又让人给他送了银子和珍宝去。

    正月十六,百官归朝。

    朝会上议定了年后的几桩大事,皇帝便宣布退朝。

    一进入暖阁,燕云潇便被桌上的鲜花吸引了视线。几枝蔷薇、一捧萱草、一串月桂,插在青瓷花瓶中,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今晨才摘的。

    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每一天,他的桌案上都会有这样的一簇鲜花。

    他移开目光,走到桌案前坐下。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跟着进来,林鸿的声音响起:“参见皇上。”

    燕云潇翻着文书,没有抬头:“丞相不必多礼。”

    林鸿走到角落的桌边坐下,开始处理奏折。

    暖阁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传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燕云潇盯着手中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淡淡的花香飘入他的鼻腔,他鼻子有点痒,用手帕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林鸿从文书中抬起头,斟了杯热水,默不作声地递到他面前。

    燕云潇皱起眉头,淡淡地道:“丞相怎能做添茶加水这样的事?”

    说着看也没看那杯水一眼,让太监重新泡了热茶来。

    “是,臣僭越了。”林鸿拱手行礼,坐回了角落。

    燕云潇捧着茶盏慢慢喝着,望着那杯热气渐消的白水,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放下茶盏道:“丞相今日起便搬出暖阁吧。”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他。燕云潇没有抬头,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漂浮打旋的叶片。

    许久没听到回复,燕云潇抬头望向角落,林鸿已低头敛目:“臣遵旨。”

    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抱着未处理的奏本,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顿住,转身问道:“皇上是否需要臣……去让谷源成搬进来?”

    燕云潇抿了抿唇:“不。”

    “是。”林鸿抱着奏本离开了。

    一炷香时间后,蓝卫来报:“主子,林相去了门下省政事堂办公。”

    燕云潇皱眉道:“朕并未让你们监视他。”

    蓝卫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主子先前下令,让属下随时报告林相的行踪。”

    燕云潇想起来,那是林鸿刚被他关入暗道时,他下的令。林鸿武功超群,自然能察觉到蓝卫的存在,要是让林鸿以为自己仍关注着他,那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燕云潇立刻道:“即刻撤去所有监视,不必再向朕报告他的任何事情。”

    蓝卫:“是,主子。”

    接见了几位官员,便到了傍晚时分。

    燕云潇正打算回寝宫用膳,抬头却见林鸿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过去,林鸿处理完当日的奏本,会将重要内容誊录出来,供皇帝过目。

    林鸿拱手行礼,还未说话,就听燕云潇道:“丞相日理万机、宵衣旰食,何须亲自送来?明日起,命太监送即可。”

    “是,臣遵旨。”

    林鸿将文书放到皇帝案前,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燕云潇看了一遍文书,在某些重要的奏报旁写下朱批,命太监将文书送去政事堂。

    用过晚膳,燕云潇照例唤来蓝一,切磋武艺。

    他显然心不在焉,几十招后就落了下风,衣服被划了道口子。

    蓝一收招,剑锋回鞘,语气平淡而笃定:“主子今日不在状态,不宜切磋。”

    燕云潇脱下被划破的外袍。

    过去他习武是为了自保,那个雷雨夜后,习武是因为不服输。现在两个目标都失去了意义,他自然懈怠了。

    “你说得对。”燕云潇道。

    蓝一沉默地退回黑暗中。

    翌日没有大朝会,燕云潇一早便去了暖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桌上,青瓷瓶中的花仍是昨日的。他松了口气,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更好。

    傍晚时分,太监将一份薄薄的文书送到暖阁,上面是丞相整理的奏本内容。燕云潇看过后,又命太监送回政事堂。

    暖阁与政事堂相隔不过一千米,这一千米却显得无比漫长。

    距离不在于那层层叠叠的宫墙和上上下下的台阶,而在于皇帝和丞相之间的沉默和隔阂。

    上一次林相搬出暖阁后,皇帝便施展了雷霆手腕,罗织罪名后满城通缉林相。百官以为皇帝又要故技重施,无不战战兢兢。

    然而下一次的大朝会上,皇帝却对林相表示了前所未有的恩宠。不但将年初的几项重要事情交给林相办理,还和颜悦色地关心起林相的终身大事,要为其指婚。

    林相却并无欣喜之色,只说年初政务繁杂,请皇上稍缓一段时日。

    皇帝笑意盈盈地答应了。

    转眼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皇帝案前的鲜花已经干枯了。

    打扫暖阁的宫女太监们不知道这簇花是从哪里来的,不敢贸然去动。鲜花便在案头渐渐枯萎、凋零。

    皇帝没说扔,干枯的花便一直摆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