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您和先家主的争执,白楚两家的恩怨,全都由他而起,这样的祸患,实在不适合留在楚家。”

    白家家主觑着是时候添一把火,也含笑开口道:“正是这个道理。”

    “实不相瞒,楚世侄,这个人我们是一定要的。”

    “他对我们白家而言意义非凡,于你们楚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炉鼎,何不用来成全我们两家的情谊?”

    白家家主信心十足。

    楚佑再如何桀骜不驯,莫非还能强硬得过他这个金丹修士不成?

    好一番苦口婆心。

    一个顾自己在楚家的威严,另一个直接拿武力碾压。

    相较之下,叶非折作为当事人的意愿算什么东西?

    楚佑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神情一如往常那般漠然平静,如深不见底的海,那些所谓金丹修士、家族长老的言语仅仅是区区石子,根本掀不起波澜。

    楚佑说:“好。”

    随着他一个好字的落下,在场几人都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不过——”

    楚佑微微顿上一顿,“我要和他说一句话。”

    这有什么?

    至多是些年轻人的风花雪月。

    白家家主宽容地一挥手,任由楚佑自己去说。

    楚佑上前几步,揽过叶非折的肩让他转过面来。

    他虽是少年,长得已比叶非折高,如此动作之下,倒似将叶非折整个人揽在怀里一般。

    楚佑只低声附在叶非折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是一句话,实则只有四个字,那句话他说得很轻,意味却出奇地重,由少年人清越的语调说来,倒似是在说金玉似坚不可摧的海誓山盟一般:

    “永不相弃。”

    他语罢,身形转换,将叶非折掩至身后!

    而楚家荒废已久的阵法,徐徐地升起全貌!

    它的确经历好些年头,流转着盈盈银波的线条有种奇妙不经的韵律,像山崖流云,也像瀚海潮奔,均是自然之中不怒而威,奥秘无限的物事。

    银光笼罩了半边楚家,璀璀如一场火树银花,日朗风徐之下,天光更亮,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几欲落泪。

    白家家主说话哆嗦:“阵阵阵法,你怎么能启动它?那不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吗?”

    楚渊死得太过凄惨。

    叶非折的一推,楚家子弟的一口血,也太过神来之笔。

    导致叶非折总结的一句“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在白家家主心中印象深刻,张口就来。

    楚佑淡淡道:“一口血而已。”

    被阵眼吸收用不着太多时间。

    也就是楚渊那会儿局势实在紧张,叶非折气人的功夫一绝,楚渊等不及再度开启阵法,就含恨而终。

    他神容始终未改。

    被摁着头要他答应将叶非折送人时是这样。

    摁头的人生死握于他手的时候也是这样。

    被逼低头时他不觉恼怒,别人向他低头时他不觉得意。

    好像是……庙堂上高踞的一座神俯瞰人间。

    白家家主这样自诩见多识广的金丹修士都不禁打个寒颤。

    白若瑾受到的打击颇重,说话声音发颤:“你你你,楚渊不是说你不是他儿子吗?”

    哪儿来可以控制楚家阵法的精血?

    楚渊究竟是绿了,还是没绿?

    虽说斯人已逝,但楚渊帽子颜色,白若瑾仍是想搞清楚的

    “可以用楚渊的精血。”

    白若瑾顺着楚佑指的地方看过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打滑一跤。

    方才死不瞑目,温度未凉的楚渊尸身,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化作阵法上的一缕青烟。

    他掌心沁出滑腻冷汗。

    直到现在,白若瑾才明白楚佑哪里是无动于衷?

    他分明是早算计好了一切,因而格外从容罢了!

    在楚佑出剑杀楚渊的时候——

    不,甚至比那还要早,冲着白若瑾冲进来的那么一喊,楚佑已经明白白家必不肯在叶非折的事情上罢手。

    于是他顶着两位金丹交手的刮骨余风,强出了致命一剑。

    那一剑是经过楚佑精密的计算,耐心等待许久方等到的绝好时机。

    楚渊落在了阵法中枢上,衣角擦干净未曾完全褪去的精血。

    楚佑特意和楚渊多说一番话,亦是为能让原先楚家子弟的精血彻底消散。

    否则以他的性格,杀了便是杀了,剑落之时,便是一桩恩仇了结之日,他何必去废话许多,又何必去在意楚渊所思所想?

    之后楚佑一剑结果楚渊,剑锋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存着心头精血的那块地方。

    他对叶非折说永不相弃,

    便是真的永不相弃。

    楚佑用楚渊的精血点亮楚家阵法,而楚渊已死,一身精血空为人做了嫁衣,阵法为精心布局的楚佑所控制。

    倘若楚渊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阵法银芒像是地上落了一层鹅毛雪,模模糊糊映出来一点白家家主阴晴不定的面容。

    风水轮流转。

    谁能想到,他一心以为能碾压的小子,如今反过来逼自己低头呢?

    白家家主白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态度软和:“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世侄不想给,那就不给!为区区不能修行的人闹得不愉快,那真是太不值当。”

    白若瑾想小声说那不是区区一个人,那是被圣刀看上,将来指不定要霍乱魔道的人物,就被他爹一眼瞪了回来。

    白家家主说着也不尴尬了,声如洪钟:“叔叔说得吓人了些,哪里是故意想要你看上的人?是看这位小友实在龙章凤姿,见之心喜,若瑾又拿所谓圣刀一类的虚名来哄哄我,想邀你和他一块去合欢宗做个见证罢了!”

    “值得。”

    白家家主愣了愣,反应过来楚佑是在反驳他不值当那句话。

    他脸上刚像是被耍了个巴掌般火辣辣地痛,就听楚佑不咸不淡道:“合欢宗,会去。不再打非折主意的心血誓,先立。”

    大胆!

    白家家主在饶州一贯横行霸道惯了的,从没在小辈手里受过这样的气,正欲发作之时,顾及到脚下银光,硬生生忍下,憋得好不辛苦。

    叫人忍不住怀疑心血誓没立完,他就要步楚渊后尘,被气得一命呜呼一脚去也。

    楚家长老唉声叹气两回,倒是干脆举手滴血立了誓。

    他们后悔,非常后悔。

    不久前还庆幸楚佑不是他爹的种,不像他爹刻薄寡恩。

    如今看来还不如是楚渊的种来得好。

    至少自私点,总比随时会赌上自己性命发疯强。

    楚佑不再施舍给他们或是白家家主一个眼神,擒住叶非折的手,细细摩挲过他肌肤,动作轻柔如一炉安定心神的香:

    “没事了。不用怕。”

    他怕个屁!

    全场人都在心底疯狂咆哮。

    就你一个年纪轻轻眼瞎的,以为他是楚楚动人弱不禁风小可怜!

    楚家子弟是他推的吧?

    楚渊被气死有他一大半的功劳吧?

    那么巧一推,那么毒的嘴,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弱不弱暂且不论,他可怜个球哦?

    还不如可怜可怜被逼立心血誓的我们!

    叶非折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情绪。

    他生得实在是非常好,抬眼有满天星辉,敛眸时又落了明月在内,俱是动人极的颜色:

    “我怕什么?那一推是我亲手推的。”

    他定定望向楚佑,语意沉沉莫辩:“你不疑我?”

    “我说过以后再也不会。”

    叶非折恍惚间记起,那是在他毒发时楚佑答应过的话。

    没想到,他付之一哂的所谓保证,楚佑竟是真的做到了。

    无论是再也不会疑叶非折,还是再也不会有上次那样被逼服毒的事情。

    楚佑冷隽眉目宛如入了鞘,有了制的刀:“再说,我名义上的父亲是我亲手杀的,死后仍不用利用他的精血,你不怕我?”

    是,楚渊不止不闻不问,在他幼时指使下人毒杀他生母,待他长成三番五次想要暗算于他,甚至波及到他最重要之人身上。

    可楚渊再怎么说,皆是他名义上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