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觉恼怒,反倒是寂寥地笑了一下:“每一代祸世都是双生,自母胎被孕育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阴神伴之而生,等祸世血脉觉醒时,阴神亦随之苏醒。”

    奈何祸世终究是祸世,生来不可能有孪生兄弟这样温馨的存在。

    祸世本体和阴神,要不是祸世吞噬阴神,要不就是阴神吞噬祸世取而代之,从来两者存一,你死我活。

    声音略去了这一点:“我是伴你而生的阴神。”

    “换一句话说,楚佑,我是另一个你。是没有理智,没有道德制约,只由贪欲驱使的你。”

    “我能隐藏你的血脉,给你更强的依仗,前提是要你接纳我。”

    你敢吗?

    你敢向一个至邪至煞的阴神敞开你要害吗?

    你敢相信自己,信自己能镇压住最源头,也最深沉汹涌的贪婪谷欠望吗?

    楚佑只说了一个字:“好。”

    生来为恶,有何不敢?

    答应它的声音久违地有了动摇。

    它没有告诉楚佑阴神本体,两者存一的事情,想着留着后手,先发制人,但——

    声音冥冥之中有所感觉。

    哪怕楚佑知晓这件事,也是一样的无所谓。

    因为他信自己。

    也是因为阴神入体,楚佑与祸世血脉两相融洽,哪怕他明明白白站在四方宗掌门的面前,四方宗掌门也不觉有异。

    “我不与你比。”

    叶非折神容淡淡,透出来的意味却极高傲,眼尾的一点波光也利成了剑:“步栖川是八荒宗掌门首徒,自然有资格。你又算什么?若是随便来人都要和我一场场比过,我还要不要活?”

    这种话,若是由普通人来说,自然是百分百的面目可憎。

    可叶非折不是普通人。

    世间一等一的美人,自该有世间一等一的傲气。

    叶非折是多处变不惊的性子?

    做了数百年仙首,他什么大风大浪大场面没见过,哪个能叫他掀一下眉头?

    但他第一眼望见楚佑的时候,叶非折持刀的指尖在抖。

    他是怕楚佑因为他被揭穿祸世血脉,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的。

    是叶非折要将楚佑推向黑化。

    也是叶非折煞费心思地要将楚佑拉起来。

    他欠楚佑的。

    叶非折生性不讨喜。

    他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他要护的人也无论如何都要护好。

    东西也就算了,人是活生生的存在,有自己六欲七情,不问人家一声乐不乐意被他护,怎么叫别人领情得起来?

    说得好听叫大包大揽,说得难听就是骄横霸道。

    叶非折说:“你的战帖,我不接。”

    叶非折从前没见过祸世血脉,拿不定祸世血脉出手时是怎样的,到底会不会暴露。

    当然不敢让楚佑犯这个险。

    左右他的任务是推男主黑化,不在乎再当一回恶人,再推一把。

    他声音很冷,冷得简简单单几字敲定乾坤定夺,也无人敢有质疑:

    “不配就是不配。”

    楚佑一动不动望了他一会儿,眸光里的眷念像是点燃了寒冰的火,硬是被他望出惊心动魄的意味:

    “我也不是来寻你约战的。”

    楚佑再冷心冷肺,好歹知道好歹。

    对他有恩的人,他会保。

    他承诺过的事情,他会守。

    楚佑一身修为都是靠叶非折得来,是叶非折对他有恩。

    他承诺过叶非折永远不会有刀兵相向的那一日,是他做出的保证。

    他又有什么立场颜面去对叶非折动修为,动祸世血脉?

    “我过来,是想拜入四方宗。”

    叶非折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未真正了解过楚佑。

    楚佑其实有句话没有说。

    他一开始过来,未尝不是想见叶非折一眼,想问叶非折一句话。

    等楚佑见到了叶非折后,他便知晓不可能。

    叶非折是他少年时见过最美,最盛大的风光,是不惜一切也想要追逐,想要抓住的人。

    怎么可能满足一眼,一句话?

    想得倒美!

    叶非折差点脱口而出,眼里冷意衬得红衣也似天边残阳将近时的一捧血。

    叶非折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楚佑好得很,胆子大得很!

    不禁敢在四宗面前招摇过市,还打着拜入四方宗,唯恐自己不够显眼,死得不够快的主意呢。

    “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叶非折道:“四方宗近日不招人,我劝你回去。”

    这时候不免就恨起仙道不是叶非折原先待的那个仙道。

    如果是那个,他嘱咐一声,哪个敢违逆仙首意思?

    “我知道。”

    楚佑颔首。

    他执着得近乎超脱,叶非折的冷言冷语打动不了他,四宗那些摆到面前的条条框框一样打动不了他。

    “所以我来此,为寻一个破例。”

    四宗此时不收普通弟子,但少年天才总有意外。

    叶非折和楚佑的目光下意识放在已经黯然离场的步栖川身上。

    步栖川被他们一打量,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

    下一刻楚佑道:“我想向这位步道友约战。”

    他做的不算出格。

    剑修天性好战,逮到一次这种场合,不管是有关的无关的,都是往死命里约战,最后变成一场混战。

    也就是叶非折这一次情况特殊而已。

    步栖川的笑容逐渐发苦。

    为什么又是他???

    一个敢向叶非折下战帖的剑修,实力可想而知。

    难道认输第一次,还要继续认输第二次吗???

    他步栖川不要脸?

    台上各自僵持,台下有人小算盘打得飞起。

    “家主……这,您看台上那个黑衣服的少年人,像不像……”

    萧家的长老看见楚佑的那一刻险些要惊呼出声,他来来回回将楚佑仔细打量过好几番,才敢向萧家家主传音。

    不用长老特意点明,萧家家主已经明白他言下之意。

    萧家家主曾有一爱女,名为萧姚,容颜美丽,根骨极佳,萧家上上下下对其寄予厚望,一度想将其立为少主。

    有一次萧姚出外历练回来,竟是未婚而孕,萧家上下震怒,逼问萧姚那男子是谁,萧姚却不置一词。

    萧家家主与萧姚血脉相连,隐隐约约总觉得有哪里不好。他与几位修为深厚的长老一同推算问卦,谁也想不到,最后问出个大凶的结果。

    他们多方查探,得到了谁也不敢相信的结果。

    萧姚所怀之胎,兴许和祸世有所牵连。

    说是说兴许,没人赌得起万分之一。

    原本对她期望甚高的萧家家主长老震惊过后,便是怒不可遏。

    他们废去萧姚的修为,将她囚禁于家族地牢中,打算打去她腹中胎儿。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萧姚被囚入地牢的次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家将方圆数千里翻得反了天,还是没找到修为全无,近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萧姚。

    祸世之事终究捕风捉影,况且对萧家声名不利,随着萧姚的消失,萧家中人也默契地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了十七年,成为了萧家不可提及的不传之秘。

    直到——

    那个黑衣年轻人出现在四方宗擂台上。

    萧家家主慢慢、慢慢地将杀意收敛至无,浑身上下气息圆融似水:

    “是他。”

    他曾不分昼夜地推算那个胎儿来历,牢牢地将其气息记在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