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秦明站在门外,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竟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大人,这边请。”

    那个山羊胡主簿,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身边,脸上的笑容依旧公式化。

    秦明抱着那叠厚厚的卷宗,跟在他身后。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他的脑海中,却早已开始飞速运转。

    韩诚的意图,很明显。

    这是一个考验。

    也是一个下马威。

    更是把他这个“外来户”,扔出去当炮灰。

    ‘花魁连环失踪案’。

    一个月,三大花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案子,明摆着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硬骨头中的硬骨头。

    韩诚手下能人无数,却偏偏把这案子交给了自己这个刚来的新人。

    案子破了,他这个上司自然是领导有方。

    而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在提刑司站稳脚跟。

    可若是破不了……

    那“庸者下”三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

    恐怕到时候,都不用韩诚开口,自己就得灰溜溜地卷铺盖滚蛋。

    心思辗转之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几重庭院。

    来到了一处位置相对偏僻的院落。

    这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青石板的地面上,长着几处青苔。

    院内有几间连在一起的公房。

    其中一间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乙字班房”四个字。

    主簿指着那间房。

    “秦大人,这里便是乙字班的公房。”

    “您的那间就在隔壁,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下头的差役。”

    “有劳。”

    秦明点了点头。

    主簿完成了任务,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秦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间所谓的“乙字班房”。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和喝茶的吸溜声。

    看来这地方的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他抱着卷宗,推门走了进去。

    公房内,光线有些昏暗。

    七八名身着捕快服的汉子,正歪七扭八地坐着。

    有的在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晚在哪家花楼听的曲儿。

    有的在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腰间的佩刀。

    还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听到开门声,这些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门口的秦明。

    见到他那一身崭新的从九品官服,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谁都没有起身。

    为首的一人坐在主位上。

    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下巴上留着一圈络腮胡。

    他的气息在众人之中最为雄浑,赫然是后天九重的修为。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对着秦明拱了拱手。

    “哟,这位想必就是从南阳府调来,新任的秦大人吧?”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夸张的意味。

    “啧啧,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转过头,对着那群手下扬了扬下巴。

    “兄弟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见过秦大人!”

    他这话一出。

    那些捕快们,这才稀稀拉拉,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他们随随便便地对着秦明抱了抱拳。

    “见过秦大人。”

    “大人好。”

    言语间虽称着“大人”,可那眼神里的轻慢与敷衍,却是毫不掩饰。

    其中一个长得跟瘦猴似的捕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阴阳怪气道。

    “咱们这乙字班,可是出了名的养老班房。”

    他瞥了秦明一眼。

    “大人您这尊大佛,以后可千万别累着了身子骨。有什么粗活累活,吩咐一声就是。”

    班头李响,笑着接过了话头。

    他假意关心地上前两步,看了一眼秦明手中的卷宗。

    “哎哟,这不是‘花魁案’的卷宗吗?”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韩总捕头可真是……器重大人您啊!这案子,可是块硬骨头,甲字班那几位大人,啃了一个月,牙都快崩掉了,也没啃下来。”

    李响拍了拍胸脯。

    “大人您刚来,对郡城不熟,依我看,不如先歇两天,熟悉熟悉环境?”

    “这案子的事嘛,不急。我们兄弟们随便出去跑跑腿,打听打听也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体恤上官。

    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透着阳奉阴违的意味。

    这是要将他这个新来的上官,彻底架空。

    秦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生动的脸孔。

    有假笑,有讥讽,有漠然。

    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抱着那叠卷宗,走到了班头李响之前坐过的主位上。

    然后,他将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

    一声闷响。

    那厚实的木桌,都跟着震了一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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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明缓缓地坐下。

    他环视一周,将眼前这七八名捕快的脸,一张张地记在了心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班头李响的身上。

    然后,他冷冷地开口。

    “我的规矩,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听我的命令。”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完成我交代的任务。”

    秦明看着众人那各异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带半分笑意。

    “做不到的。”

    “自己去跟韩总捕头说,换个地方,继续养老。”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李响,那眼神,冷得像刀。

    “李班头。”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所有与三名失踪花魁相关的,所有目击者、亲友、恩客的详细口供,全部重新整理一份,交到我手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醉仙楼最近一个月的账本,我要原件。”

    秦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响那张已经僵住的脸。

    “办不到吗?”

    整个公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凝滞。

    李响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跟个书生似的小白脸。

    一开口,竟然如此强势,如此不留情面。

    他这是完全不按官场的规矩来!

    他和其他几个老油条捕快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意外和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气氛,剑拔弩张。

    李响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不悦。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秦大人,你说的这些事,我们兄弟之前都已经查过了,卷宗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没什么新东西。”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您这是……不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