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茶香未散。

    韩诚那番话的分量,秦明自然清楚。

    他接过那卷手札,只觉入手微沉。

    这不止是一份堪舆图,更是来自广陵郡权力顶端的认可,一份无声的投资。

    “请替我谢过郡守大人。”秦明将手札郑重收入袖中,“也谢过韩大哥。”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韩诚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在南阳府魏远的推荐信中,他只看到一个“屡破奇案”的聪慧后生。

    何曾想,短短数月。

    这条过江猛龙已在广陵郡搅动起滔天风云,甚至成了连自己都需仰望的存在。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多是韩诚在说,秦明在听。

    说的无非是洛神祭后,郡内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

    徐家一家独大,陈、李两家元气大伤后愈发低调。

    城中因大战而生的治安乱象,也在新成立的都尉府与掌刑司的联手整治下,迅速平息。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秦明告辞离去,韩诚亲自送到府门。

    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韩诚负手而立,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广陵郡的天,怕是快要容不下这条真龙了。

    ……

    掌刑司,静室。

    厚重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喧嚣。

    秦明走到书案前,将那卷《广陵郡灵脉堪舆图》徐徐展开。

    图以特制的兽皮绘制,笔触细腻,山川河流,城郭村镇,皆清晰可辨。

    图上有三处地点,被用朱砂重点圈出。

    第一处,位于郡守府后山深处,标注为“紫气崖”。

    崖下有天然溶洞,直通地脉,乃是郡守府历代高官闭关之所。

    此处最为官方,也最为稳妥,但一举一动皆在郡守府的眼皮底下,少了几分自在。

    第二处,位于城南徐家祖宅的地底,标注为“归元池”。

    那是徐家真正的根基所在,不对外人开放。

    韩诚特意提点过,徐家家主徐长青早已私下传话,若秦明需要,归元池随时为他敞开。

    此举固然代表了徐家最深的善意与结盟之心。

    可一旦用了,便等同于又欠下徐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秦明不喜欢欠人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处。

    城北,镇魔司驻地之下,标注着两个字——“雷池”。

    名字霸道。

    据韩诚所言,此处乃是一截断裂的九天雷击木深埋地底,经数百年地气滋养而成。

    其内元气不仅充裕,更带有一丝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意。

    对修炼阳属性功法的武者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圣地。

    但同样的,此处也是三地之中元气最为狂暴,突破时风险最大之所。

    “雷池……”

    秦明指尖轻点着那两个字,陷入沉思。

    富贵险中求。

    以他的纯阳真气与这雷池的属性最为契合,收益也必然最大。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案一角,那支被他随手放置在笔架上的物件。

    一枚造型古朴的梅花铜令。

    此刻,这枚本应冰冷死寂的令牌,正散发着一阵微弱却有规律的红光。

    秦明的目光瞬间凝固。

    “听风阁的信号?”

    他将令牌拿起,回想起与梅三娘有过约定。

    此令是听风阁给自己的客卿令牌,一般没什么重要事情不会动用。

    上一次响动,还是梅三娘通报自己关于三位黑莲护法到来的事情。

    自洛神祭一役后,他便再未踏足过听风阁。

    以梅三娘那样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自己。

    她既然动了这枚令牌,便意味着有事了。

    秦明没有丝毫犹豫,他本身也是想找听风阁问一些事情。

    他将灵脉图重新卷好,走到静室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色已深。

    他深吸一口气,【千幻假面】悄然发动。

    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响,身形拔高了些许。

    清俊的面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眉眼变得粗犷,鼻梁高挺。

    一道狰狞刀疤自眉角斜贯至下颌,独眼刀客再次重现江湖。

    他推开窗,身形融进广陵夜色。

    ……

    听风阁,顶层。

    依旧是那间茶室,依旧是那熟悉的熏香。

    雅室之内只有梅三娘一人。

    她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憔悴与焦急。

    亲自执壶,为自己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反复地斟满,又任其凉透。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而至,立于露台。

    “梅阁主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梅三娘蓦然回首,见来人模样,紧绷的心弦稍松。

    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独眼龙长老,妾身还以为,您这样的大忙人已经忘了我听风阁这小地方了。”

    话语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试探。

    独眼龙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小主,

    “有事,便忙。”

    回答简单直接,依然符合他刀客的人设。

    梅三娘没有再兜圈子。

    她重新为秦明斟上一杯热茶,缓缓道:

    “我一直很好奇。”

    “先生您这样一位实力深不可测,行事果决的奇人,为何会屈尊于刚刚成立的掌刑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望江渡口,您曾一刀斩杀黑莲教先天杀手‘诡刃’,所用乃是一道雷属性的刀法。”

    “可我也知道,秦掌刑曾经在提刑司内,便以一套酷似【奔雷刀法】的刀意,震慑了黑莲教徒。”

    “洛神祭前,您从我这里买走了关于洛神祭的绝密情报。”

    “大战之前,秦掌刑似乎有如神助,提前安排了对洛神祭的布置,最后更是升任为七品官员。”

    梅三娘的语速不快,却将一条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抽丝剥茧般地串联了起来。

    她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洞悉人心的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先生,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还是说……您本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掌刑……藏在暗处,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已久的最终推测。

    但她很聪明,并未直接猜测独眼龙就是秦明本人。

    因为两者无论从实力、气息、还是行事风格来看,都相去甚远。

    或者说,以她目前的见识,还无法想象出竟然有【千幻假面】这般神通。

    只知道他们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运筹帷幄,一个一刀毙敌。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主从关系。

    秦明是那个执棋的手,而独眼龙,则是那枚最致命的棋子。

    面对这几乎已经猜到七八分的试探。

    秦明化身的独眼龙并未动怒,脸上甚至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惊慌。

    他只是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随即,发出一声沙哑低笑。

    “呵呵……”

    这声笑,算是默认了。

    秦明对于梅三娘能发现独眼龙与秦明的关系,并不感到意外。

    听风阁本身就是情报组织,广陵郡的高层就没有他们不会去调查的。

    若说洛水之战之前,还好说,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官员。

    可洛水之战之后,秦明的名头可以说是响彻广陵郡,是郡守大人和徐家大肆宣传的。

    听风阁没理由不会去调查自己的过往。

    梅三娘也没理由推断不出独眼龙与秦明可能存在的关系。

    毕竟,独眼龙前脚刚调查的情报,秦明后脚就实施了与情报相对应的行动。

    默认这种关系,让秦明直接和听风阁接触也没什么不好。

    他唯一疑问的是,听风阁找自己,或者说独眼龙背后的秦明到底是干什么?

    独眼龙坦然地迎上梅三娘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笃定:

    “我家大人的智慧与手段,非你所能测度。”

    “能为他效力,不丢人。”

    这句半真半假的回答,既承认了从属关系,又完美地维持了“独眼龙”的独立人设。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

    梅三娘眸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散,转而涌起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倏然起身,朝独眼龙郑重敛衽一礼。

    那姿态已非平等合作,而是真切恳求。

    “既如此,烦请先生代为转告秦大人。”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如刃,声线微颤。

    “我有一桩生死攸关的委托。”

    “若他肯接……”

    “事成之后,我梅三娘连同听风阁上下所有人脉、情报、财富——”

    “尽归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