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如蚁附,腥风似浪涌。

    雷动的战斧已经卷刃,韩月也力竭到面色惨白。

    眼看着那水底巨影即将破水而出,彻底将众人拖入无底深渊。

    秦明咬破舌尖。

    手按刀鞘蓄能位,欲以那“蓄势一击”硬开血路。

    叮——

    忽有极细清响,穿云裂石,炸响耳畔。

    在那一瞬,天地骤停。

    嘶吼消弭,血腥尽散。

    撕咬的女尸动作僵在半空,时间似被斩断。

    紧接着。

    呜——哩哇——!

    一声高亢入云、带着三分悲凉七分狂喜的唢呐声。

    轰然撕碎了这凝固的空间。

    众人脑中空茫眩晕。

    “起轿咯——!”

    再睁眼时,天地换颜。

    哪里还有什么幽暗腐臭的地下暗湖?

    眼前是一片宽阔无比的水上宫殿广场。

    脚下红汤尽褪,铺展无尽红毯如血。

    洞顶亮起万盏红灯笼,亮如白昼,富丽流光。

    红光喜庆,却刺得眼疼。

    更恐怖的是身边。

    “嘻嘻,新郎官来了……”

    “快整理整理,莫要让王爷看了笑话。”

    那些满身烂肉、抓人就啃的女尸。

    光影变幻间,腐朽碎肉簌簌脱落。

    露出雪白肌肤,如新剥鸡蛋。

    破烂水草衣化作簇新宫廷礼服,色泽艳丽。

    狰狞怨毒尽去。

    换作一副副含羞带怯、温婉可人的仕女笑靥。

    她们优雅松开雷动的腿,挪开咬着霍经天胳膊的嘴。

    仿佛无事发生,敛衽万福,举红灯笼退至红毯两侧。

    中间让出笔直大道。

    中间让出一条笔直大道。

    道尽头,水中央立着合欢殿,挂满红绸与白骨灯。

    “这……这是什么鬼?”

    雷动想揉眼,却觉手感不对。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只见黑铁轻甲不见了。

    身上套着不合身的大红棉袄,胸前别着发黑大红花。

    手中车轮板斧,变作滴着不明液体的黑管大唢呐。

    转头看旁人,更是绝。

    温太平穿红绿司仪袍,捧着挂满铜钱的喜秤。

    海公公一身管家袍,仍持拂尘。

    腰微弯,脸上敷着粉底,活脱脱等候伺候的老奴才。

    很显然,这是一场强制的规则类幻境。

    逃无可逃,全员入戏。

    海公公脸色铁青,强行压下惊慌,目光扫过全场,锁定秦明。

    众人之中,唯秦明最是气派。

    旁人或为吹鼓手,或为奴才。

    秦明却身着黑金滚龙袍,头戴九旒冕,胸前悬红绸花球。

    那是亲王大婚的正装。

    很显然。

    他便是这场诡异冥婚的主角。

    新郎官,幽王殿下!

    “妈呀,秦哥……你这是发达了啊……”

    雷动嘴角抽搐,不知是哭是笑。

    秦明未笑。

    手指在袖口轻摩挲。

    天道验尸反馈如冰刺袭来。

    龙袍顺滑,却有毛孔触感与油脂柔韧。

    这不是丝绸。

    是无数活人整张剥皮,经特殊鞣制染成大红的人皮衣!

    更让秦明心惊的是。

    衣裳穿在身上,竟在缓缓吸食体温。

    这哪里是吉服,分明是裹尸布!

    “王爷,吉时已到~”

    一个脸涂得通红、嘴角带大黑痣的老嬷嬷飘来。

    她那双白眼珠几乎贴到秦明脸上,香粉刺鼻。

    “王妃娘娘在‘合欢殿’都等了您百年了……”

    “若是再让娘娘空等……”

    老嬷嬷嘿嘿冷笑,指了指周围数千盛装宫女。

    “姐妹们这口气……怕是咽不下去了呀。”

    威胁。

    不拜堂,便是千鬼噬魂。

    雷动和温太平都紧张地看向秦明。

    雷动、温太平皆紧张望向秦明。

    秦明抬眼,从海公公眼中见得无奈与急切:

    【小秦子,你是主角,这戏咱家破不了,全靠你稳住!】

    稳住?如何稳?

    秦明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迷离沧桑。

    调动文德殿所见记忆画面——

    孤城楼头,男子对漫天风雪饮苦酒。

    那是幽王,背叛所有,亦失去所有的可怜人。

    深入骨髓的孤独、高傲与颓废,瞬间浸透秦明四肢百骸。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非是不惧,而是幽王早习惯这腐朽气息。

    随即抬手掸去老嬷嬷肩头灰尘。

    嘴角勾出淡笑。

    “知道了。”

    “三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前面带路。”

    老嬷嬷一愣,备好的翻脸说辞尽数憋回。

    这眼神,这口气……

    像到让积年厉鬼都恍惚。

    “哎……哎!”

    脸上狞笑转为谄媚,躬身开路。

    “王爷说的是,奴婢给您开路!起——!”

    雷动看得目瞪口呆,手中唢呐险些坠地。

    这……这还是秦哥吗?这入戏也太快了吧!

    随着大队人马缓缓移动。

    踏在虚无红毯上,触感软绵,似踩水面承托物。

    秦明能觉出,每向白骨合欢殿迈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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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深处的滔天杀气,便平复一分。

    赌对了。

    此处主人不是要杀人,是要补票。

    幽后苏婉儿,生前未尽的婚礼是最大遗憾。

    唯有顺戏而行,方能见正主。

    “小心。”

    海公公传音入密,细若蚊蝇。

    “这女人执念太重,若进洞房饮下合卺酒……”

    “你精气神会被抽干,化作人皮挂于床头。”

    “拜堂前,必须破局!”

    秦明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说话间。

    队伍已至合欢殿巨门前。

    殿门由肋骨拼凑而成,挂满惨白“囍”字。

    门口并没有立刻让开。

    两名穿桃红外套、半张脸腐烂的女鬼,端托盘挡在身前。

    左盘是猩红大红枣,右盘是白白胖胖带壳花生。

    “早生贵子。”

    两名伴娘齐声娇笑,烂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

    “王爷,按老理儿,这是要过门坎的。”

    “不吃点东西垫垫底,一会儿哪有力气伺候娘娘‘洞房’啊?”

    说着, 左鬼将托盘直举秦明嘴边。

    秦明破妄之眼扫过。

    那哪是什么红枣?

    那一颗颗枣,分明是刚刚挖出来、还在微缩膨胀的婴儿心脏!

    那哪里是什么花生?

    剥开白壳,里面是一颗颗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

    吃了,必中尸毒,神仙难救。

    不吃,那就是不给面子,立刻破功,万鬼噬身。

    海公公袖中手捏成拳,他在计算要是强行动手,突围的几率有多大。

    秦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血食。

    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优雅拈起一颗跳动的红枣。

    宽大袍袖遮掩下,一缕惨绿色的森冷鬼火悄然浮现掌心。

    这是向小安借助的本命鬼火。

    那是同源的阴火。

    呲。

    人心遇阴火瞬间化为黑烟,被秦明内力死死锁住。

    他将空手握入口中。

    喉结滚动,做足享受吞咽之态。

    “多谢。”

    “多谢。”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呆滞的伴娘女鬼,点评道:

    “甚甜。”

    女鬼愣了半晌才回神。

    看向面不改色吃下“定情果”的新郎官,警惕化作欣赏。

    “咯咯咯……王爷好胃口。”

    她让开了身子,将头凑到秦明耳边。

    嘴角裂缝几乎蹭到他脖颈,用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幽幽道:

    “既然吃了定情果,就是把自己交给娘娘了。”

    “待会儿行完了房……”

    “奴婢们就该给您剪辫子了。”

    “这一次,您可得真正做我们娘娘身边……听话的人啊。”

    秦明浑身一凉。

    这不是拜堂。

    这是要让他……做真正的幽王!

    吱呀——

    面前肋骨拼成的惨白殿门,在万千鬼火摇曳中,缓缓向两侧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