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自己后头还未有个族群挂牵呢,想到当时父王的处境,陆望安一下子就懂了为什么他当年宁可千里分居也要回到兴国了。

    用点心的地方不在用膳的花厅,傅旻引着陆望安到了个亭子里,亭子建在湖中央,三面儿都落了半卷竹帘,栏杆处缠着防蚊虫的药草。

    宋氏带着沈逸、傅愔他们也刚到,两拨人一道进了凉亭落座。

    凉亭内的石桌上摆着攒盒、瓜果,并着些点心盘子、甜汤盅子,宋氏递给陆望安一盅,“明月,这是百果汤,先喝两口润润喉咙。”

    “多谢祖母。”陆望安乖巧道谢,拈过勺子品尝。

    入口的甜汤满是瓜果清香,里头应放了槐花蜜,味道清甜,香气似有若无并不喧宾夺主,陆望安不爱吃炖煮了的果子,却爱极了这爽口的汤,拿勺子一勺一勺舀着,不多时,盅子里便只剩了水果。

    “这样喜欢吃吗?”傅旻正在剥荔枝,还未来得及用,见状便将自己那盅拿给了陆望安。

    傅愔也张罗:“明月哥哥,也尝尝点心,祖母的点心也好吃的。”

    陆望安点头,随手拿了一块儿枣泥山药糕,山药里头应当是加了些牛乳进去,比起平日他吃到的那些,要更松更香些,里面的枣泥馅儿不算太甜,正合他胃口,还也补气血。

    “好吃吧?”沈逸抬头问他。

    其实真是多余问这句,因为打陆望安的表情里便能看得出来他非常满意。

    但是陆望安还是认真答了:“好吃的,兄长。”

    傅旻抬眼看向沈逸,“收收你那一脸嘚瑟,仿佛这点心是你做的似的。”

    “虽不是我做的,却是我漏给祖母的消息,”沈逸越发嘚瑟地找宋氏撑腰,“也算我是立一功,对吧,祖母?”

    “对对对,”宋氏笑着看沈逸,拿筷子给他眼前盘子里放了块金丝菡萏酥。

    沈逸拈着菡萏酥在傅旻眼前转悠了一遭,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傅旻:“......”

    傅愔想必是见惯了他俩打擂台,理也懒得理,只拉了一格攒盒出来,用银镊子夹了几枚嘉应子给陆望安,“明月哥哥,这嘉应子是哥哥给的方子,我让手下点心铺子里的大师傅做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在淮南吃到的味道。”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陆望安喜出望外,“打淮南买回来的还没吃完呢。”

    傅愔:“做个果脯也不复杂,一日就出活了,哥哥把关过味道,才拿回府来。”

    傅旻毕竟不是制果脯的内行人,没有将方子卡得更细些,火候之类的都不清楚,便就多调整了几次。

    陆望安拈了一枚入口,眼睛都亮了,“是一样的味道,多谢小妹。”

    “不客气的,”傅愔真心地对他笑,很快就低下头吃东西了。

    见傅愔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傅旻就更加心暖了——妹妹虽然比起寻常女孩子已经算是大方,但是毕竟还小,纵使眼前这位是自己“嫂子”,但毕竟是认了十几年的天子,紧张、腼腆都是人之常情。

    也就是这样,她早上那样同自己嬉笑打闹来缓解明月甫入家门的紧张情绪,才更难能可贵。

    傅旻忍不住想:何德何能啊傅子怀,能有个这样玲珑心肠的妹妹。

    “多谢,”傅旻跟着陆望安一道叫了句,“小妹。”

    这句“小妹”惊了傅愔一身鸡皮疙瘩,她忍不住打了个摆子,往沈逸后头缩了下,“哥哥,你正常点!”

    傅旻一腔慈爱烟消云散,将手头剥好的荔枝肉扔到傅愔盘子里,感觉没劲:“别一天到晚的光顾着染你那双爪子,这样喜欢吃荔枝也不下手剥。”

    沈逸从一碗酒酿甜蛋里面抬头,“染指甲怎么了?好看极了。等下愔儿用完了百果汤,我自然会剥给她吃。”

    傅愔照样是不理他二人的官司,只抬手拿银镊子夹荔枝肉吃,露出十指漂亮的蔻丹,“谢谢哥哥。”

    陆望安看着沈逸,心说怪不得兄长天天不在沈府在傅府呢,这边如此热闹,祖母又这样疼着、纵着,喜欢在此常住那太正常了!

    还好,自己也有资格以后在这常住了。

    于是,在宋氏问道“明月,在旻儿院子里可住得习惯”时,他果断点头,“很是习惯,院子名字非常好听,多谢祖母。”

    宋氏也是玲珑人,自然听得出来陆望安话里的机窍,便道:“这功劳却不在我了,是他祖父当年便拟好的,我只是代夫行事而已。不光旻儿这里有,愔儿的院子,待到成亲后,也有不一样的名儿。”

    一席话听得傅旻与傅愔都有些眼热——血脉亲情自岁月里传承而来,人虽不在了,却会用另一种方式来陪伴。

    “那祖母,我的院子以后是什么名?”沈逸先开口了。

    “你小子......”傅旻撩他一眼,“哪里又关你的事了?”

    宋氏只笑,“待你同明月一般过了明路,自然就晓得了。”

    说完这句她转而看向陆望安:“明月啊,我听旻儿讲你之后要去庙里住,依我看,便不如在府上住下,虽不胜那边安静,但热热闹闹的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与府上几个嬷嬷都还有经验,也方便照顾你。你觉得如何?”

    陆望安只看了傅旻一眼,便知祖母之所以敢提这样“僭越”的话,是在孙子的授意之下,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住下。

    他悄悄在石桌下面拉住傅旻的手捏了捏,随即乖巧点头,“那便就听祖母的。”

    第82章

    如今天子避朝,公务必然吃紧,纵是薛诚与小福子他们都已到位了,傅旻仍然是不放心陆望安一个人在府上的,但没办法——

    他不放心陆望安在府上,陆望安还不放心他不上朝呢。

    于是,在陆望安的催促与劝慰之下,又在府上歇了两日之后,傅旻终于点了头,答应了陆望安第二日便就去上朝,便就去正儿八经地当值。

    次日一早,陆望安一觉睡到自然醒,方起身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一打开床帷子见着薛诚在外头候着,开口就问:“伴伴,师哥去哪儿了?”

    显然是还没醒盹,已然忘记了昨日催着傅旻上朝的事儿了。

    “相爷呀?”薛诚上前,拿起玉钩环将床帷打起来,“大约已经快下朝了罢。”

    陆望安一拍脑门,“忘记师哥今日要去上朝了。伴伴,几时了?”

    “才刚过巳时,”薛诚拿了衣裳过来伺候陆望安穿上,“相爷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尽量可着您自然醒,但若巳时过一刻还不见您起身,便就叫醒,免得落下一顿饭。”

    “嗯,”陆望安走到穿衣镜前,揽着肚子前后比量了比量,“伴伴,朕的肚子近日是不是大了好多?”

    薛诚凑近去看,“奴婢倒是没看出来多少,主要是......奴婢也没经验啊。”

    “也对,朕还是去问问祖母。”

    “陛下,”薛诚昨儿晚上才住到了府上,此时忍不住轻轻开口,“老夫人待您,还好吗?”

    陆望安斜他一眼,“母妃的信就已然到了?”

    这话太直白,问得薛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是,王妃到底是不放心。”

    “给母妃回信,说朕在府上住得极好,祖母她们极有经验,什么都给备好了,来了几日朕已然丰腴不少,肚子都眼见着的长,一日起底五六顿,连朕饥饱痨的老毛病都不治而愈了。”

    “这样啊?”薛诚拍着手,心内大喜,“就是说啊,能养出相爷这样正派人的人家,便您就不是贵为天子,又怎么会苛待了您呢?奴婢带着小福子早晨已然去给老夫人请安了,老夫人慈眉善目,看着就是个和蔼的长辈。”

    “什么?”陆望安问,“你俩清早已然去给祖母请安了?那会不会显得朕太失礼了?”

    “陛下这是什么话?”薛诚摇头,“相爷早也嘱咐了,说老夫人不是多重礼的人,且有时也爱睡个懒觉,本就不要小辈定点儿请安,您也不是来府上给她晨昏定省当正头孙媳妇儿的,是来这里享福的,若您喜欢,便在府上横着走,也无一人会觉得不妥。还让我跟在左右,时时提醒您,如何舒坦便就如何来,若在府上待腻了,就唤二小姐带您出去寻乐子,说二小姐是吃喝玩乐的行家。”

    陆望安忍不住问:“师哥早晨几点起的?怎么这也是他交待的、那也是他交待的,他到底与你交待了多久?”

    薛诚嘿嘿一笑,“相爷寅正便起身了,便起得这样早,还因为与奴婢叮嘱事儿,早膳都没来得及好好用,抄了两个饼子到车上吃的。”

    这话听得陆望安一阵儿心疼,“晌午让齐苍去给师哥送顿饭吧,文渊阁的菜再好,比起府上还是差了些。”

    “诶,奴婢记下了。”

    正好这时,有人敲门,薛诚过去开门,是小福子闻见了里面的动静儿,去拿了洗漱的托盘进来,行礼道:“陛下起身了?奴婢前来伺候您盥洗。”

    方才只见着薛诚的时候还不觉如何,现在小福子进门,陆望安才发现这父子二人的衣裳,乍看不一样,细看却有些相似——衣料颜色花纹都不一样,却是一样品类的缎子,甚至可能是出自同一家布庄;襻扣儿的颜色也不一样,样式却很相像,像是出自同一个绣娘。

    倒真别说,他俩脱了内侍的官袍,换了寻常管事的衣裳,还出乎意料的顺眼。

    陆望安接了帕子净了面,还帕子的时候,打量着他二人说了句:“新裁的衣裳挺好看,是到一处量的罢。”

    小福子喜不滋儿地将净牙的竹盐递给陆望安,回道:“这都是府上二小姐备下的,说是感谢我二人前来府上照顾她‘明月哥哥’,没有别的好做的,只能将一应物具准备好,聊表心意。”

    薛诚也帮腔:“这三言两语就将咱们划成外人了,也看得出府上是当真将陛下看作自己人的。对咱们都这样好,待陛下更不会错,奴婢一会子就去回信给王妃,告诉她莫要担心。”

    “嗯,”陆望安点头,心里头也是高兴得很。

    昨儿师哥跟自己说了,愔儿想必自己还挣扎着呢,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适应自己嫂子是皇帝的事儿,但是却照样在最开始时,陪着沈逸一道调节气氛,实在是下了大力。

    有这样的玲珑心肠和周全想法,也难怪能将生意做得这样大。

    “对了,”小福子见陆望安已经洗漱完毕,“方才二小姐差人过来问您要不要过去一道用早膳,说是相爷将什么棋子放到她处了,待到用完可以一道去下棋。”

    “哦?还有这事儿?”陆望安起身,拢了拢衣襟便要出门。

    “陛下,稍等下,”薛诚将杯子递过去,“相爷嘱咐的,您的蜂蜜水。”

    天晓得陆望安惦记了大富翁多久了,从淮南到回京,甚至棋箱都已经到手了,却因为要处理政事没空玩儿,后来来了府上,又每日顾着吃吃喝喝,始终没有抽出空来。

    昨儿洗漱完毕好容易有了空,他又因为晚间散了步而困倦非常,到底也没玩成。

    如今听见傅愔邀他下棋,一下子来了劲儿,抬步就想走,本不太方便的身子都像是短暂地踩上了风火轮一样,却没料到他这风火轮方发起来,就被人喊住了,还是为着喝蜂蜜水这样的小事儿。

    陆望安吨吨吨地将蜂蜜水一饮而尽,拿出帕子擦擦嘴,“伴伴,朕才是你正头的主子。”

    如今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二个的全颠颠跑去听师哥的话了?

    小福子在后头关门,薛诚跟到了陆望安身后,“自然是因为陛下是主子,奴婢才愿意听相爷的,相爷的一行一止可都是为了您好,便拿着蜂蜜水来说,相爷说了,这是沈公子建议的,对您身子好。”

    倒不想一句抱怨的话,引得薛诚解释了这样多。

    陆望安摆手叫停,“好好好,朕知道了。”

    傅旻的缣迭院与傅愔的棠下轩相距不远,陆望安到的时候,傅愔正在院子里给一丛海棠浇水,见他来便就放下手中水壶,“明月哥哥来啦?快来用膳,猜猜我今日备下了什么?”

    “什么?”陆望安问。

    这几日他真是发觉,府上祖母与小妹已将日子过成了诗,这样会过日子、懂过日子的两个人,要没人说,谁知道竟是院子里仅有两间屋子用了、其余都空着的左相的家眷呢?

    师哥的日子,实在过得太简洁了些,跟他的家世并不匹配,与他的家属也格格不入。

    便说府上的吃食,来了这快要三日,还未见重样菜呢。

    虽御膳房每日的花样也蛮多,但是御厨怕触到自己霉头,每次都是提前几日便将菜单准备好提交上来,按部就班地准备御膳,且为了求稳,菜系几乎不怎么变化。

    经年累月地吃着,一日胜一日没滋味。

    尤其是陆望安身为天子,还需得维持个不重口腹之欲、不喜奢靡之风的形象,就更吃得没意思。

    到了这边却不一样了,感觉每顿饭前坐到桌前,都像是准备开箱子里的礼物,满满的都是期待感。

    “准备了什么?”陆望安问。

    “明月哥哥,你随我来。”

    陆望安随着傅愔一道进了内室,见桌上整齐摆了一桌码子,正中间的钵子下面还燃着粗烛,探身一看,钵子里面咕嘟着的正是米粉。

    “竟然是米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