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陈知府恭手,陪着笑脸劝,“您就看在微臣尽力办差的份儿上,赏微臣个脸吧!”

    也是极尽卑微了。

    曲昌公主凤袍修眉,立身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下方排的像蚂蚁般的长队,十个大铁锅冒着热气。

    兵丁们拿着长柄勺子,用河宴城自备的木碗,盛出满满的粥来,递给排队的人。

    那人要当着他们的面儿,把粥喝完,然后把碗还了。

    绝不允许有人抢夺。

    敢靠前者,兵丁持枪就刺,半点留情都不留。

    十米高墙之上,距离太远了,曲昌公主看得不太清楚,但……她依然能瞧见,一个瘦弱的,被儿子背过来的老人,仰脖子艰难的把粥水喝尽。

    曲昌公主的神色,便轻松了不少。

    “陈知府,你办事妥当,本宫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她淡声,态度好了很多。

    毕竟……

    陈知府的确厉害,昨日夜晚刚刚商谈完了,今晨,赈灾的粥米就施出去了。

    这个效果!

    怎么说呢?

    不愧是四大世家的子弟,不管行事风格如何,本事都是有的!

    “公主言重了,是您慈悲体恤臣等!”陈知府弯腰,奉承着说,随后,又看了眼天色,抹了把汗,低声建议,“殿下,眼下到了正午,天气太热了,城墙之上,无遮无拦!”

    “您玉体尊贵,莫要晒病了!”

    “不若回府休息吧!”

    “这里的事,交给须大人和平之他们就好!”

    “这……”曲昌公主一怔,也感觉到阳光刺眼,炙热难耐,她有些犹豫,不是受不起苦,而是……

    她身体真的不太好。

    “我回去吗?”

    曲昌公主喃喃着,询问眼光投向须白。

    须白正站在城墙边上,趴着墙头,把一双眼睛使劲儿地往下看,却也瞅不清楚,她拧着眉头,心里很想,也非常明白,她,不,应该是曲昌公主应该出城,安抚百姓,亲自施恩。

    甚至,亲手把粥舀到百姓们手里。

    这才是收服民心最好的时机。

    然而……

    须白得承认,她是有些怕了。

    昨日在城墙之上,陪着公主,亲眼看着那个倒毙母亲的尸体,被拉进草棚,然后,炊烟升起,肉香四溢。

    那失去亲人,嘴角沾染鲜血的孩童,转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哪能不怕呢?

    她和曲昌公主,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

    “……公主,您随陈大人歇息去吧,这里我会看着!”

    犹豫很久,须白叹声。

    她终究没敢提议下去。

    曲昌公主没感觉到属下谋主的迟疑,听到‘特赦’,她俯身,站在高高城墙上,垂首俯览着流民们。

    冰雪面容染上慈悲。

    半晌。

    她悲悯摇头,转身离开了。

    陈知府回首,对着平之和一众副官叮嘱着,“尔等好生当差。”

    随后,追着曲昌公主去了。

    众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齐齐躬身,口称,“臣等恭送公主!”

    一切。

    仿佛平常。

    ——

    城墙下。

    李二狗身背着瞎眼的老娘,抱着饿病的妻子,手里牵着小儿子,排在队伍最前头。

    他瘦如骷髅,面上全是风霜,然而,北方汉子天生的个头和身形,让他傲视灾民们。

    他比一般男人高两头。

    李二狗护着一家老小,像珍视着最后的宝藏般,恶狼般瞪视着试图来抢他位置的人。

    他的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犬类般的嘶吼。

    “……喊什么呢?轮到你们了!”

    守门的兵丁突然高喊一声,他用舀粥的大勺子,敲了李二狗的病妻一下。

    被包裹在脏兮兮的包袱皮中,捆在丈夫胸前,虚弱到濒死的脏女子,失去光泽的眼里,突然闪烁出凶狠的光。

    她伸出像鸡爪一样的手,一把抓住粥米的勺子,在粘着些粥水的勺底狠狠刮了两下,随后,急不可耐的塞进嘴里,贪婪的舔食着。

    几口过后,她咽着口水,把手送到小儿子嘴边。

    小儿子含着亲娘脏兮兮,布满泥土的手指。

    施粥的兵丁被吓了一跳,“饿死鬼投胎啊!!不许抢粮食,坏了规矩的,就给老子滚!!”

    他高声喝骂着,凶狠的挥舞勺子。

    却没有打李妻和孩子。

    只是骂骂咧咧的,“规矩点,都给老子规矩点,都他妈的这样,老子怎么办事儿?”

    “对不起,官爷,真是对不住!”李二狗连声赔罪。

    兵丁横了他一眼,没在言语,递过几个木碗,随后,又瞅了下孩子,把木勺插进粥桶里,掏底狠狠舀了两勺。

    李二狗、李妻、李母和小孩子,都吃到了一碗……

    清汤寡水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