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过于着急,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会儿还在低喘着气,乍见到萧莨,眼中的情绪却又尽数敛去,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才缓步走下来,俩人沉默对视半晌,祝雁停哑声开口:你今日就要走么?

    他以为,至少能等到年节过后开春之时,没想到萧莨会走得这般急切,才腊月,便决定冒着风雪上路。

    萧莨盯着他的眼睛,沉下声音:雁停,与我一块走。

    祝雁停下意识地避开他视线,用力一握拳:你带珩儿走吧,我就不去了。

    我没有与陛下提你兄长之事。

    我知道。

    刘崇阳已死,他的人被处置了一些,但并未牵连到你兄长,你兄长已然全身而退了。

    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是不愿跟我走?萧莨的喉间发苦,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祝雁停,试图要一个答案。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派人来怀王府送口信,要祝雁停回去,但始终未有回音,他已清楚明了这就是祝雁停的选择,可不听到祝雁停亲口说出来,他终究是不甘心。

    我兄长大业未成,我得留下来帮他,祝雁停艰声道,表哥,是我对不住你。

    萧莨的心头一片悲凉,原本汹涌翻滚着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下沉:那珩儿呢?你为了帮你兄长,连珩儿也不要了么?你以前说过,你舍不得离开我、离开珩儿,都是假的是么?

    祝雁停怔怔望向他手中的孩子,渐红了眼眶,珩儿咧开嘴角笑,祝雁停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了头。

    珩儿,你带他走吧,他跟着你更好一些。

    所以,你是真的不要他了?萧莨的声音逐渐冷去。

    不是,我只是,等以后,我会给他最好的

    祝雁停试图争辩,被萧莨打断:不需要,你若是今日不要他,日后他也不会认你,你当真想好了吗?

    祝雁停紧抿唇角,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指尖深掐进手掌心,勉力维持着镇定。

    珩儿忽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祝雁停身子一颤,更不敢去看他。

    萧莨静静望着祝雁停,目光渐黯,到最后眸底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僵持片刻,他道: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待到马车辘辘远去,祝雁停才恍惚回神,抬眼望去,只有雪地里留下的两道深浅车痕,一直延伸到结尾转角。

    他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萧瑟寒风吹刮得面颊生疼,风霜逐渐迷了眼,直到有眼泪滑落,才停下,掩面跌跪进雪地里。

    第51章 千里之遥

    二月中。

    天寒地冻,加上卫氏、杨氏因心结不得解接连病倒,又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去西北的一路走得颇为艰难,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承国公府一行人才终于在春日渐暖、积雪俱消之时到达秦州廖凉城。

    好在他们出来得早,并未耽误萧莨赴任的时间。

    廖凉城是秦州与凉州交界处的一座大城池,当年北夷人最强盛之时这里也曾一度沦为失地,后被萧让礼率兵一举夺回,重筑城池、加固城防,才有了之后十数年的安稳,这一处地方虽远不及秦州首府西都府繁华,却是西北三州至关重要的一处军事要塞城池。

    按制,军中四品都司级别以上的武将可携家眷随军,这些人自然不能住在军营中,俱都留在这廖凉城里,萧让礼的总兵府亦在此处。

    但萧让礼人却不在这里,他虽卧榻不能起,却还一直坚持着在凉州最前线的地方指挥调兵,不曾回来过。

    到廖凉城的当日,萧莨他们先去了城郊的山上,为就地葬在这里的萧蒙扫墓。

    卫氏哭得不能自已,杨氏则一直木愣愣地跪坐在坟前,两个孩子挤在一旁,低声啜泣。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黄纸翻飞。

    萧莨端起酒杯,倾洒在墓碑前,沉声低语:兄长,当日你走之时,我说过待日后兄长凯旋,必与兄长痛饮一番,如今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喝一杯了,你未完成的心志,我会替你完成,兄长放心罢。

    萧荣红着眼睛,与他一起洒下酒。

    将家人安顿,只休整了一日,转日清早,萧莨便又带着萧荣上路,奔赴凉州。

    卫氏主动要求跟他们一块前去,还带上了珩儿一起,说要带珩儿去给萧让礼看看。

    萧莨劝不动,只得答应,置了一辆马车,带上他们一起去往凉州鹭川的军营。

    到了军中,卫氏乍一看到萧让礼便泪水涟涟,数年不见,萧让礼已两鬓斑白,脸上道道风霜沟壑,明明他也不过才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已劳累至此。

    腿上的陈年旧疾叫他半身瘫痪不能动,又因之前染了肺疾久治不愈耗空了身体,萧蒙的死更是对他打击过大,刺激得他几番吐血晕倒,如今不过就是在熬日子罢了,能拖到现在已属不易。

    萧莨用力握紧拳头,瞬间红了眼眶,在父亲面前重重跪下双膝。

    萧让礼望着面前这几年不见已然长成,且有了担当的二儿子,郁结了数月的眉头难得地舒展开,挣扎着撑起身,大力拍了拍萧莨肩膀,哑声道:起来吧。

    卫氏捏着帕子擦眼泪,神色戚哀:阿蒙他

    萧让礼摆摆手:难得今日见到你们,我高兴,就不说这些难过的事情了,阿蒙也不会想见你这样。

    卫氏点头,叫嬷嬷将珩儿抱上前来给萧让礼看:这是你二孙子珩儿,已经有半岁了。

    萧让礼颤颤巍巍地将孙子接过去,小娃娃乖乖贴在他怀里冲他笑,叫萧让礼更加高兴,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好、好,好孩子

    之后一家人说起家常,卫氏话里话外都是要萧让礼随她回去廖凉城养病,萧让礼不置可否,并未接话,待到珩儿在卫氏怀中昏昏欲睡时,打发了她带着孩子先去歇息,说有话要单独与萧莨说。

    萧荣亦被叫了出去,萧让礼忧心忡忡,皱眉问萧莨:你怎带着阿荣一块来了?他是你二叔唯一的血脉,又还未成亲,要是有个万一,我怎对得起你二叔

    萧莨摇头道:阿荣性子冲动,容易被人利用,先头在京中差点惹出祸事来,我不放心将他一人留下,宁愿将之带在身边,父亲放心,我会看好他,不会叫他冒险的。

    至于萧荣到底做过什么,他并未说得太过具体,不想让如今病重不能起的萧让礼来,山川变化,又有数次地动,这一带山脉广阔,要找到矿脉所在位置,谈何容易。

    父亲,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这事是机密,我甚至未与那些部下提起过,原本就只有我与你大哥知道,也一直派的是我们最信任的私兵暗中寻找,故才未泄露出去。

    父亲,萧莨沉声道,以后这些事情都交给我来做吧,您尽管安心养病便是。

    萧让礼心中安慰,又莫名一阵酸楚:算起来,你去岁就应当已经及冠了,可有行冠礼?

    萧莨解释道:原本定在了腊月中,由三叔爷为我加冠,后头兄长战死的消息传回,家中乱成一团,待到给兄长立了衣冠冢,又上奏疏呈刘崇阳之事,再与陛下请战,之后着急上路,实在赶不及操办冠礼。

    萧让礼一声长叹:也罢,你既来了这里,自当由我为你加冠,你去叫人准备一下,明日便办个简单的冠礼,之后我会为你引见在这边军营的几名大将,他们虽是你部下,却也当得起你叔伯长辈,你对他们严不得,不能叫他们觉得你目中无人与他们拿乔,但也不能过于放任,让他们看轻你不将你放在眼中,这个度,你得自个把握好。

    萧莨郑重应下:我心中都有数,父亲不必多虑。

    圣京,怀王府。

    年边之时,祝雁停病了一场,发高热,吃了药也不见好,一直断断续续烧了快一个月,才勉强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