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脚步声渐远,庭院之中重新恢复阒寂无声,祝雁停才抬头,望着月下墙角处悄然绽放开的秋花,终于松了口气。

    第79章 虚伪至极

    九月底。

    恩科放榜时果然闹出了事,有落第举子聚众砸了贡院的大门,还打伤了贡院里的官员,几十闹事考生被匆匆赶来的京卫军拿下,尽数押下狱。

    这还不算完,很快各种流言便在这圣京城的大街小巷疯传,说萧莨这位摄政王假借开恩科之名笼络人心,又纵容手下官员行敛财之实,如今事发更是将那些苦主押入大狱,颠倒黑白、屈打成招,如此行径,实乃倒行逆施、德不配位。

    短短数日之内,各种诋毁萧莨之言甚嚣尘上,圣京城中仿佛一夕之间又重新热闹起来,无数人将矛头一齐对准了萧莨。

    国公府里,萧莨翻着文书奏报,不时下笔批注,神色沉定,半分不将外事纷扰放在心上。

    祝雁停在一旁帮他磨墨,不时抬眸看他一眼。

    萧莨想做什么,他猜得到,他做过什么,萧莨也都看在眼中,但萧莨不信任他,他也帮不上太多忙。

    正胡思乱想间,萧莨的亲卫进门来,似有事要禀报,看了祝雁停一眼,有些犹豫。

    萧莨淡道:说吧。

    对方低了头,直接禀道:已经查清楚了,带头闹事的,都是住在翠云楼那间客栈里的学生,那里之前还住了几个从吴州来的举子,与这伙闹事之徒有过往来,那几人在落第之后如今都已出京回去了。

    吴州,是成王的地盘。

    好不容易从南边战乱之地来到京中,现下又急急忙忙回去,怕不是心虚。

    萧莨的神色微黯,想了想,吩咐道:先不要走漏风声,且盯着吧,外头闹就让他们闹着,再等几日再说。

    动静闹得越大,浑水摸鱼的人便越多,一个祝显德没那个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还有哪些人趁机做了哪些事,也好一次查个清楚。

    他以祝雁停为饵钓出了一个祝显德,如今又顺水推舟,借由祝显德即将钓出一串不安分之人。

    待来禀事的亲卫退下,祝雁停小声问萧莨:祝显德还要留着么?

    萧莨睨他一眼,祝雁停怕他以为自己是想帮之求情,赶忙道:他又给我送信了,让我盯着你这边的动静

    萧莨沉下声音:他还有用。

    好,那我便给他回些不痛不痒的消息。祝雁停点头。

    萧莨不明说,他大概也猜得到,就这么将祝显德拿下了,未免太过浪费了这么颗棋子,成王将他安插在京中,他们自然是要以之来对付成王。

    萧莨忽地问他:你做这些,是想讨好我?

    祝雁停一怔:我想你高兴。

    萧莨似哂非哂,想要他高兴,这理由可当真是好,就像从前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一样,惯用的虚情假意。

    不过是因为如今只能依附着他而活了,无论他如何作践折辱,都要讨好着他,可祝雁停越是这样,他心里那团火便越难浇熄。

    骤然被萧莨捏住手腕,连骨头响动的声音都隐约可闻,祝雁停被捏得生疼,但不敢出声,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了他不快。

    萧莨黑沉沉的双眼盯着祝雁停,僵持片刻,将他往后一推,不再搭理了他。

    祝雁停的手腕上一片通红,他低下头,狼狈地拉了拉袖子。

    晌午之前,珩儿提前从书斋回来,整个人都是蔫的提不起劲来,嬷嬷与萧莨禀报,说这小孩可能有些闹肚子,萧莨叫人去请虞医士过来,给孩子看过喂了些药,倒是没什么要紧。

    但总归是不舒服,珩儿吃饭都没什么胃口,吃喝了些粥。

    祝雁停看着心焦,想上去抱一抱儿子,但见他一直倚着萧莨,脑袋都低得抬不起来了,被萧莨搂在怀中,又不敢过去打搅他们。

    即便如今珩儿已不像之前那么排斥他,但病弱之时,依旧会下意识地倚靠从小将他养大的父亲,这是他怎么都替代不了的。

    后头小孩饭没吃几口,在萧莨怀里睡了过去,萧莨将人抱起,送回了后院屋子中。

    再出来时,祝雁停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祝雁停犹豫着开口请求:我能不能,进去看看珩儿?

    萧莨定定看向他,祝雁停移开视线,有些不敢回视萧莨的眼睛,就怕他会不答应。

    萧莨没说什么,提步走了,回去了前头。

    祝雁停便当他是答应了,赶忙进去屋里。

    珩儿睡得很安稳,祝雁停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应当就真的只是有些闹肚子。

    他没再离开,就一直留这里守着。

    未时,珩儿醒来,看到祝雁停,呆了呆,小声问他:父亲呢?

    你父亲在忙,一会儿带你去见他。

    祝雁停哄着孩子,将珩儿抱起来,亲手帮他穿上衣裳,小孩愣愣看着他,祝雁停笑了一下:珩儿看我做什么?

    小孩红着脸不肯说。

    爹爹其实对他很好的。

    祝雁停摸了摸他的脸,轻声一叹:珩儿能不能喊我一声爹爹?

    小孩噘起嘴,瓮声道:不行的,父亲会生气的,要是父亲不生你的气了,我就喊你爹爹。

    好吧,祝雁停又心酸又忍不住想笑,这小孩还挺有原则,到底还是向着他父亲的。

    帮珩儿穿好衣裳,又喂他喝了两口温水,祝雁停将人牵去萧莨那,路上小孩小声与祝雁停说:我今日不想去练武了。

    那就不去了,祝雁停纵着孩子,一会儿跟你父亲说。

    父亲会答应么?

    祝雁停笑:你说,他就会答应。

    噢。

    进门之后,珩儿在祝雁停鼓励的目光中走到萧莨身边,拉了拉他袖子,犹豫道:父亲,我今日可不可以不去练武?

    萧莨抬手摸了一下他额头,淡道:不想去就明天去吧。

    那,我想去游湖可以么?父亲陪我去游湖吧。

    萧莨皱眉:你还病着,怎能去游湖?

    我想去。小孩坚持。

    我没空。

    可我想去。

    祝雁停赶忙道:要不我陪珩儿去吧,珩儿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并未发热,多穿一些去湖边走走也没什么的,他估计是太闷了,我会盯着他,你放心。

    萧莨抬眸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淡淡应了一声,便算是同意了。

    祝雁停牵着珩儿往湖边走,小孩如愿以偿了,却还是闷闷不乐,祝雁停伸手拨了拨他的脸:珩儿不高兴么?

    小孩仰头看向他:为什么不要父亲一起来啊?珩儿想要你们一起陪我游湖。

    祝雁停摸摸他的头:你父亲很忙,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下回吧。

    噢。

    小孩看似愈发不高兴,祝雁停有意哄哄他,见湖边停着艘船,问小孩:珩儿,你想乘船游湖么?

    可以么?小孩闻言眼睛亮了一瞬。

    可以的,我们就只去湖面上转一圈。

    祝雁停蹲下身,帮小孩将身上斗篷裹紧,将人抱起,与身后下人吩咐了一声,上了船去。

    说是船其实不过是供府中婢女采莲采露水时用的一叶扁舟,有一个小小的船舱,祝雁停怕儿子吹了风着凉,抱着他坐进了船舱里,还跟了三四个嬷嬷丫鬟上来。

    珩儿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欢呼一声,船离了岸,推开秋日已凋零得所剩无几的荷叶,缓缓向湖心去。

    天高水阔、云烟氤氲,国公府的这湖不小,秋日湖光景色亦十分不错。

    珩儿兴奋地靠在舱边看外头,祝雁停见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昔日他一再与萧莨约好一起来泛舟游湖,如今却成了这样的光景。

    珩儿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着前方要祝雁停看:那里有荷花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