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烦躁焦虑在见到晴明的刹那一扫而空,博雅走进去,轻声低唤:「晴明。」

    没有反应。

    再近前,较大声的再唤:「晴明。」

    晴明依然没睁开眼,好似正沈睡梦乡。

    哎──心里长长的叹息一声,博雅索性盘腿坐下,从怀里取出不离身的「叶二」,悠扬笛音加入琵琶及歌声之中清灵合鸣。

    那是人间难得可闻的极美之音,将人带领至另一个境界,又将人的身心都要溶化了,成为那些栖息在晴明身上的光点。

    光点像懂音律似的,起舞般,随音乐节奏轻旋漂摇,构成不可思议却不会令人恐惧的景象,反而感到很舒坦安祥。

    一曲奏毕,那眠似人儿的羽睫颤了颤,冉冉张开,显露出青空般澄澈的瞳眸。

    博雅注视他,定定的深深的注视,注视得那麽专心用力,怕他在眨眼间消失。

    「金蛉,丝竹,你们下去吧。」晴明终於开口说话。

    慵懒软嗓此时在博雅听来,比方才的乐音更动听几百、几千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黄衣少女和弹奏玄象的女人拜礼退下。

    「晴明,你为何不想见我?」博雅不掩激动的神色,前二天他郁结苦恼,如坐针毡,见不到晴明就像被美丽的梦所遗弃,像丢失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

    沈默片刻,晴明慢慢坐起身,覆盖在身上的紫金泥绸褂顺势滑下。

    博雅霎时惊愕瞠目。「晴明,你……你……」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晴明说。

    素衫下,腹部明显隆起。

    宛如妇人怀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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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直衣:平安时代贵族穿的便服。

    戾桥:日本京都一条通的桥名(听说晴明在桥下养了式神)

    第4章

    博雅瞠目结舌,下巴脱臼似地呆觑晴明隆起的腹部,晌久吭不出半声。

    晴明回瞪他,不说话。

    我觑著你。

    你瞪著我。

    荧光漂漂的房内一片静默。

    直到一枚光点从晴明身上飘来,停栖在博雅的鼻头上。

    忘了眨的眼睛往中央靠拢,不知不觉变成滑稽的逗鸡眼。

    晴明见状忍俊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眨眨酸了的眼,将眼珠子调回正常的位置,博雅才结巴出声:「晴明,你……你……」

    仍然你个半天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麽?」不著痕迹的别扭。

    「你……原来……生了肚子会变大的病,所以才不肯让我见你。」

    晴明的身子蹎了一下。

    「是不是肠胃胀气之类的疾病,我去请宫中御医来瞧瞧好不?」博雅忧心忡忡,替「亲密好友」很是著急。

    哎──也难怪不想见他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向来以美男子之姿出现在众人面前,当然不愿意别人看到这种奇形怪状。

    哎哎──可他们都「关系匪浅」了,感情已超越一般世俗友谊,应该不能算是「别人」吧,为何还对他这麽见外呢?

    哎哎哎──晴明的态度好伤他的心哦!

    晴明无言瞪著眼前充满真挚又沮丧的俊脸。

    这人真是……真是……不知该怎麽说才好了。

    「你的脸色好难看,很不舒服吗?」非常白目的问题。

    脸色会好看我头给你!

    「感谢你的好意,不用了。」负气的大阴阳师忿忿躺下,旋身背对耿直得教人想大骂他大笨蛋的傻瓜,拉起绸褂盖住身体,愠漠的下逐客令:「我累了,若没事请你离开。」

    「晴明?」还搞不清楚晴明为什麽一副很愤慨样子,突然想起来。「啊,一定是我们前几天吃的那颗瓜有问题,小时候母亲大人曾跟我说过,吃瓜果的时候,一定要把瓜籽吐出来,不然会生病闹肚子疼……」

    白目到不行的叽哩呱啦。

    气死啦!

    实在受不了这只呆头鹅的蠢言蠢语,晴明再忿忿的坐起身转向他。

    「闭……」嘴这个字还来不及说,人霍地怔住。

    但见博雅的目眶下挂著一滴泪,近乎激动地握住晴明的手,说:「我还听说吞下去的籽会在肚子里生长,最後还会结出瓜果,说不定你的肚子里真长瓜了,都怪我,我不该请你去我家看那颗瓜,更不该让你把瓜籽吃下去,是我的错,没提醒你要把籽吐出来,一切都是我害的!」

    悔不当初,自责不已,只差没捶胸顿足嚎啕一番。

    哇咧,这家伙已经不是「耿直」或「单纯」可以形容的了,除了管弦乐理之外,对其他事物简直蠢到天边无人比,憨到深处无怨尤。

    晴明深呼吸二口,忍下想翻白眼的冲动,努力维持优雅的形象,但嘴角仍管不住地隐隐抽搐。

    真想,真想,真想施咒把源博雅变成一只大青蛙,然後放生到池塘里,或者变成一根大木头种在庭院中,再叫金蛉恢复原形去啄啄啄,看看能不能把他啄得聪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