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树林里看着,拳头握紧,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可心里的那股酸楚,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最后一捧土填完,墓碑立好,众人开始陆续散去。

    沈翠微被人搀扶起来——她几乎站不稳,整个人瘫软在侍女的怀里,被半拖半扶地带下山。

    蒙山老怪却没走。

    她挥挥手,让所有人都离开。那些随从犹豫着,被她瞪了一眼,才躬身退去,退到山脚下,远远地牵着马等候。

    月光如水,洒在草原上,也洒在这座新起的土坟上。

    山上林风穿梭,松涛阵阵;山下鲜花摇曳,暗香浮动。这一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美好,仿佛是在欢迎新来的住客。

    以前见到这座山林是路过,以后路过这片草原却将是重逢。

    我等着。

    等山脚下的人都退到足够远,等月光再升高一些,等夜风更凉一些。

    然后,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蒙山老怪还是察觉了。

    她转过身,看向我走来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就等在这里。

    我走到坟前,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先落在墓碑上。

    新刻的字,“沈翠风”三个大字,漆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以及“蒙北沈氏二女”之类的字样。

    喉头发紧。

    我移开目光,看向蒙山老怪。

    她也在看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葬了女儿的母亲。

    “我来了。”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可以说了吗?”

    蒙山老怪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墓碑上。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坚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她缓缓开口。

    先是一句感慨: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武艺已经达到这般水平……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赞叹:

    “青云门,果然是武学圣地,甚至比之当年还要强吧。”

    这话说得,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试探。

    我没接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反应,目光依旧停在墓碑上,半晌,忽然问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说是我故人的弟子,不知师承哪位故人?”

    我眉头一皱。

    这女人,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问这个?

    “前辈。”我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耐烦,“应该不是婆婆妈妈之人。我本没有义务告诉你,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破例回答你这个问题。只此一问。”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警告的意味。

    蒙山老怪终于转过头,正眼看我,等着我的答案。

    “青云门,雪云峰,陆雪。”

    我吐出这个名字。

    没说寒老道,也没说云阳真人。九分假,一分真——陆雪确实在雪峰峰教过我剑法,算是我的良师,但都是集体教学,也没教几次,反而是私下对话嘱咐比较多。

    “陆……陆雪?!”

    蒙山老怪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抑制的讶异和……震惊。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反应。

    “竟然是她……她……她这丫头……”她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变调,“她怎么会……怎么能教出一个宗师?我怎么不知道……不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你真是陆雪的弟子?她……她如今在青云门?”

    看来,她认得陆雪。

    而且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和陆雪不仅认识,还很熟悉——熟悉到知道陆雪的性格,知道陆雪背景,知道陆雪的武功“不应该”教出我这样的弟子。

    这就有意思了。

    “前辈。”我打断她的思绪,声音转冷,“有点孤陋寡闻了吧,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言归正传吧?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刻意把“有限”两个字咬得很重。

    蒙山老怪被我这句话拉回现实。她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丝……决绝?

    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长,很沉,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了出来。

    “唉……”

    她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飘忽:

    “我也许久没见了……陆雪那丫头,当年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师姐’的小妮子呢……转眼,都成了别人的师父了……”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眉头皱起,眼神变得坚定:

    “也罢。”

    她看向我: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不说,到时你回去问你师父,陆雪也会告诉你——她本就和我那云阳师兄要好,这些事情,她肯定是知道的。我何必隐瞒,冒着被你暗杀的风险?”

    这话说得,像是在宽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沈翠风和沈翠微——她们俩都是我表妹的女儿。”

    我心头一震。

    沈翠微姐妹怪不得和这妇人有些像,又不是很像——原来是表亲,隔了一代。

    “你表妹是谁?”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蒙山老怪看着我,一字一句吐出那个名字:

    “孟茹。”

    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孟茹?!

    按照寒老道和蓝龙的说法,孟茹不是方成的妻子吗?不是方家灭门案的女主人吗?不是我的生母吗?

    怎么会是沈翠风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草原马场场主的表妹?

    “孟茹是你表妹?”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几乎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我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