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胖团都跟着小跑起来。

    围观的渊南族人隐约都感受到了离音迫不及待的心情。

    他们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起了变化。有怜惜,有高兴,有心酸,还有的甚至也跟着她迫不及待起来。

    走过了长长的扇形广场,离音终于来到了高台之下。

    隔着一段长长的阶梯,望渊楼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后就是她想见的那两个人吗?

    是她的父母……

    离音的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她几乎是一口气就冲上了阶梯,直接就到了望渊楼门前。

    一步之遥,离音抬起了手,将将叩响望渊楼的大门,却忽然又停住了。

    近乡情切,近乡情又怯……

    这瞬间,离音几乎是不受控地迟疑了。

    他们会喜欢她吗?

    她会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吗?

    她符合他们的期待吗?

    缺失了孩童时期的陪伴,她不可逆地长成了这个模样。生而未养,于他们而言,这会不会太突然,会不会……很难接受?

    纷乱的念头一时间冲上离音的脑海,将她的脸色都冲白了一分。

    胖团感受到了离音的情绪,轻轻跃上她肩头,想安慰她。

    它还未开口,耳边就有一声沉沉的哐当声传来。

    一股阴凉的风,忽然自前方吹来。

    前方?

    离音猛地抬起头。

    望渊楼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有两道影子自深处的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一女一男。男的一身黑衣,眉眼疏朗而冷峻;女的则身着素色长裙,一身气质又清丽又端庄,凝了十成十的尊贵。

    渊南沈谈,渊南应川。

    离音愣愣看着他们,在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膝间先一软。

    她直接就跪在地上。

    此身跪天地,跪尊师,也跪父母。

    天地已跪,尊师得拜,而今……是父母。

    离音才刚跪下,恍惚间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下子就让沁人心脾的莲香扑了个满怀。

    有人抱住了她。

    离音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沈谈含笑的眉眼。

    沈谈细细看着离音,她抬手拂过离音右眉骨上的弯痕,在尾端那抹紫色上停留了良久。

    她直视着离音的眼睛,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眼角却有一点晶莹的泪光晃啊晃,几乎就要落下。

    她一遍遍地喊她:“阿音,阿音……小阿音……我的阿音……”

    声音破碎,像是从胸腔里硬逼出来似的。

    离音张了张嘴,还未应,一滴滚烫的泪先滑了下来。

    前后十多万年,时间何其无情。

    还好,你仍记得我的模样……

    第392章 血脉亲情

    一只清瘦的手自沈谈背后伸来,轻轻替离音擦去脸上的泪痕。

    离音抬起眼,还未看清那人,这只手就往下落了几分,揽住她的肩头,撑住了她,让她一下子站直了身。

    离音背靠在一双温暖的臂弯里,愣愣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应川的脸。

    应川是个情绪极其内敛的人,尤其不善表达。离音抬头抬得突然,他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用胖团后来的话讲,这笑实在太过用力,就像是一颗石头想强行软化自己似的。

    离音在这个僵硬的笑之外,看见了应川微红的眼眶和颊边绷紧的肌理……

    他心内其实也不平静,只是人内敛惯了,再大的情绪到了他这里都被强行压抑了下来。就像是夜空下的暗礁,又像是冰层下的火山,有着最安静的姿态,和最暗流涌动的心……

    这是她的阿爹。

    离音心内一时有些酸酸的。

    她轻轻垂下了眼,掩住自己到了眼角的泪意。

    应川却以为自己的冷脸吓到了她,神色有片刻慌乱,下意识看向沈谈。

    他难得这般手足无措,若不是时机不对,沈谈只怕是要笑话他的。

    可这会儿,她实在笑不出来。

    沈谈一手抓住应川的手,一手抓着离音的,语气有些怅然,“当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其实像……像他多一点。我总担心你以后会长成他那样冷冰冰的性子,忧心得不行,总想着对你多笑笑,也许你以后也能爱笑一点……”

    她看着离音,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温柔,“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我们阿音,是整个修真界最漂亮的小姑娘……”

    她夸得格外真诚,让离音难得都有些脸热了。

    胖团听到这话,忍不住抖了抖耳朵。

    它的重点完全错了——阿音像她爹?

    这它得好好瞧瞧!

    胖团自离音脖子后探出个脑袋来,瞪大了一双一碧一紫的眼,直直瞧着应川。

    它实在太过明目张胆了些,引得沈谈和应川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

    这时候它又有点害羞了,直直往离音脖子后躲,还很不厚道地把离音卖了,“阿音,我看过了,他们真是你阿爹阿娘,跟你都有几分相似,骗不了人的。你快喊人呀!”

    离音恨不能捂住它的嘴。

    她头一次觉得自家的胖团可能实在太过疏于管教了。

    沈谈却一眼看清了胖团那只紫色的眼睛……

    又是紫色。

    她握住离音的手不由得紧了一分,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

    一团灵气自沈谈身上绕开,朵朵蓝莲随之在她身后长起,绽开,成片而来。

    离音恍惚间似是闻到了什么清冽的莲香,紧接着便觉得有一道温纯的灵力,轻轻入了她的经脉中,一直往她体内深处而去。

    离音愣了下,见沈谈的眼神落在她右眉骨的弯痕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紫色血脉烙印的确不是自然而来的,当时也的确是难了些、狼狈了些……

    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引得她担心了。

    离音下意识想挣扎,“阿娘,你别看了,我没事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那道入了体的灵力不知怎么的就乱了,散了,却又在散乱之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经脉,尽量不伤她分毫。

    这是……怎么了?

    离音抬起头,正对上沈谈震动莫名的神色。

    她心绪似是有些纷乱,身后的漫天蓝莲受她情绪影响,轻颤起来,很快就凋零枯萎,散成了一地灵雾。

    满地灵雾中,沈谈愣愣看着离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你刚才喊我什么?”

    离音顿了下。

    所以,是因为那一句“阿娘”?

    离音自己不觉得,可这一句阿娘,于沈谈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别看沈谈似乎将他们一家三口相认的事处理得很好,但其实她心内不是不惶恐的。

    沈谈从来不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样的话。在她看来,不论离音当年远走漂流界有多不得已,她和应川都是亏欠了她的。

    生而不养,又谈何父母?

    不能陪伴离音长大,是沈谈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她这一生还有许许多多个十万年,可哪一个十万年,都不是离音需要她的那个十万年了。

    离音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自己长大了。

    她可能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凡人家尚且有“生恩不如养恩大”之说,到了他们这里,又该如何论呢?

    每当想起这些事,沈谈便忍不住惶恐。

    望渊楼底一坐就是十多万年。这十多万年,是她牵肠挂肚、自责难安的十多万年。万象森林回归后,她一边盼离音盼得望眼欲穿,可一方面也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怕离音会怪他们,怕离音会不喜欢他们。所以相见之后,哪怕彼此之间的气氛再是融洽,哪怕胖团都明目张胆地提醒了,沈谈还是没有脸主动提起哪怕一句。

    她不敢提及身份,一句也不敢。

    可方才……她听到了什么?

    阿音叫她阿娘了!

    阿音肯认她。她没怪他们?

    沈谈的心忍不住都颤了起来。

    别说是沈谈,便是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应川,这会儿都很难冷静。

    堂堂渊南王君和渊南祭司,这会儿退去了那一身身份带来的荣光,只眼巴巴看着离音,眼底的渴盼让人不忍拒绝。

    离音本来还有些难为情,可一看见沈谈和应川乍然亮起的眼,又忍不住心软心疼了。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这话虽然不全对,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分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