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过年。

    二是清明。

    后山已有鞭炮声渐次响起,三千响,大地红,崩得漫山遍野都是细碎纸屑,像是一场烈烈灼红的雪。

    许梦冬在炕上呆愣了一会儿,起身确认门窗都已关好,可浓烈的气味如有实质,顺着烟囱和门缝直往鼻子里钻。她坐在炕沿儿,没穿鞋,两条腿晃着,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没睡醒,望向窗外,可看山际边缘晨阳初生,泛着压抑的紫红霞光。

    下意识重复刻板动作是心理焦虑的一种表现,无法被控制。

    她开始不自觉地挠脖子。

    圆润光裸的指甲,在细嫩的脖颈皮肤上留下一条又一条骇人的划痕,许梦冬伸长脖子,一边抓挠,一边呆愣楞望着角落,那里堆着包装电视的纸箱,还没来得及扔,上面写着广告词——清晰画质,身临其境。

    ——如何搭建一场身临其境?

    ——要有声音,气味,画面,还有未被遗忘的记忆。

    她良久出神,脖子隐约传来痛觉,还有紧箍的触感,有粗犷沙哑的男声在她耳边大喊,爆炸一样的音量,夹杂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

    “我掐死你。”

    “都别活了,咱们一家人都别活了,一起去死吧。”

    “你瞪我,你还敢瞪我!”

    “小杂种,我拉你陪葬。”

    ……

    鞭炮声好长,怎么总也停不了。

    小时候过年,镇上孩子们会到小路上捡“小鞭儿”,就是大地红放完却没有被点燃的小鞭炮,落在地上,零零散散,小小一颗,捡着了,点着,扔出去,在空中啪的一声。

    那是一场热闹的余韵,于未曾设防的某些瞬间,时不时在你脑海里响上一响。

    直到地上残红被下一场大雪彻底掩埋。

    许梦冬大口呼吸着,吞咽的动作有点艰难,舌根泛苦,不知道是不是灰尘进了嗓子眼。

    她起身,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给自己倒水。热水壶里的水放了一宿已经冰凉,倒的时候壶盖松了,水撒了一地,壶盖掉在桌面,继而滚到地上。许梦冬正要弯腰去捡,忽然听见敲门声。

    这敲门声惊得她一声大叫。

    是尖锐的呐喊。

    等她自己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门外人显然听见了屋内的动静,敲门声更加剧烈,越来越急。

    “许梦冬!”

    许梦冬几乎木讷,趿拉着步子去把门打开,一双眼睛还发直。

    “你怎么了?”

    谭予站在门外,身上有温暖的热气。

    他刚把车停好,走到门口时碰巧听见了屋子里东西掉落的声响,抬手叩门,一连几下都没人开,然后便是一声骇人的尖叫,令他头皮都发麻,突如其来的心慌。

    门打开,许梦冬没缺胳膊没少腿,好端端站在门里,但她满头的冷汗印证了他不好的猜测。

    她抬头,脸色还是凄凄惶惶的。

    “啊?我怎么了?”

    “我问你呢!”

    谭予的目光自上而下,最终落在她斑驳的脖颈上。她穿着米色珊瑚绒睡衣,领子稍低,更显得脖子上抓挠痕迹极其刺眼。

    “这怎么搞的?”

    谭予下意识抬手,指腹堪堪碰到许梦冬的皮肤,被许梦冬扬手打掉。

    “哦,我自己抓的。”她眼神总算清明了些,“那什么,有虫子。”

    扯淡,寒冬腊月有什么虫子?

    谭予脸色像是结了霜,他愈发觉得不对。

    “你怎么回来了?误机了?”

    谭予没回答,直接一手拦开她,侧身进了屋,冷眼里外巡视一圈——掉在地上的热水壶盖,没叠的被褥,吃剩一半的橘子,插在插排上的手机充电器他站在屋子中央,像被定在原地,一股无名火就在心底爆燃起来。

    “干嘛呀你!”许梦冬也来了火,“屋里就我自己!大清早的,别搞得像正宫抓奸一样,你有毛病啊?!”

    谭予回头看着她,眼里淬了冰,再往深了看,是压抑的火光。过了半晌,他艰难压抑住心绪,才缓缓弯腰,帮她拾起地上的壶盖。

    “抱歉。”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

    谭予没有把话说完全。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对劲,你有事情瞒着我,从你回到我视线里的那一刻开始,周身就蒙了一层晦暗的雾。我想伸手,却摸不见实质,只能一次又一次抓空。

    谭予发觉,自己恨透了这种无力感。

    他死死盯着她脖颈的红痕。

    “到底怎么伤的?”

    许梦冬扭过脸不看他:“都说了,自己抓的。”

    她没撒谎,真的是她自己的杰作。

    谭予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梦冬都以为自己又思维断线了,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谭予像是妥协了,不再追究这一茬,而是抬起手,以掌心蹭了蹭她的额头,把她的涔涔汗水擦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