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泪泉

    废墟城中,几人休息了几日,身体恢复不少,搜集到了不少旧水壶,蓄满了水,打算择日出发。

    暮色降临,一弯新月将出未出,薄似蝉翼,透着柔和浅黄,隐隐悬在淡蓝天边。

    沙漠天干物燥,土坯和的墙壁裂出几条大缝,缝隙之后,一个佝偻身影颤颤巍巍。

    那个身影已经远远跟了他们好几天,子临按捺不住,上前道:“婆婆,我们叨扰几日,明日便要告辞了。”

    老妪声音沙哑:“你们当真还要继续?”

    他轻轻颔首:“是。”

    “那……”她顿了顿,道,“如果你们出去了,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带一封信……”

    “找谁?”

    “那人姓姜名昔……”

    子临惊声询问:“您认识苍墟掌门?”

    “什么?”

    墙壁阴影后,老妪墙壁坍塌处爬出,“你认识他……他还活着?”

    还成了……苍墟掌门?

    子临气噎:“您这婆婆好生奇怪,若不知他还活着,让我们带什么信?”

    “我以为……”老妪激动得口齿不清,又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答少年的问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不敢窥探自个儿心底深处真实想法。

    一直以来,她自然希望姜昔还活着,却又害怕他还活着。

    他若还活着,为何不来寻她?

    老妪坐在废墟之中,像一座石像,一动不动。

    月光似轻纱,笼在她身上,朦朦胧胧。

    夜渐深,星子浮沉,飒爽凉风吹过,舒缓了一日的疲劳,静谧美好得不像话。

    良久,她开口,声音暗哑:“你们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

    她在怀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掏出数枚铜钱,铜钱被磨得光滑锃亮,已看不清上面年号。她一双手布满沟壑,哆哆嗦嗦,声音颤抖着解释:“这原是一串护身符,如今线已经断了……”

    “您放心,我一定想法子送到他手里。”子临接过铜钱,神色郑重,眉心微蹙,“婆婆,可是姜掌门害您来到这里?”

    老妪摇了摇头,蓬乱头发下,眉眼秀丽,依稀可窥昔日艳丽。

    风铃儿不解询问:“那您怎么来到这儿的?”

    “有人误会我偷听他们的秘密,推我下来。姜昔与我在大漠跋涉了数日,才找到了这座古城。前路茫茫,他设下结界护我,独自寻找妖冥之门。他说,若找到通道,便回来带我一起回人间。我就等啊等……”

    等啊等,却一直没有等到他回来。

    沐雪面色微沉:“那您的腿?”

    “原先,这里住着许多妖怪,蛇妖抓我们进来时,还不曾废弃。后来,城中遭遇过几次沙尘暴,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我的腿,也是在一次沙尘暴中,被坍塌的砖石砸伤的。”

    众人心中怅惋,沉默不语。

    一阵夜风吹过,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缓缓开口:“姜昔……他……后来娶新妇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子临想了想,姜昔后来成为了苍墟掌门,未曾听说他有过家室。

    “不是有了新人……“她口中喃喃,肿胀的眼泡似蓄满泪水,黯淡下去。

    他成了一派掌门,若非有了新欢,为何抛弃旧人?

    若不是有了新人,是不是……心中从未有过她。

    不然,为何一直不来寻她。

    “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问问他……”晚风微凉,她打了一冷战,只觉遍体生寒。

    良久,她闭了闭眼,缓缓道,“罢了,也没什么好问的。”

    不过生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罢了。

    只可惜,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她转身,一跃跳入身侧古井。

    子临手急眼快,拉住了老妪,劝慰道:“前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去不去的砍……”

    “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黍离重复了数遍,倏地抱头哀泣,“什么都过不去。”

    “我在这里等了他十几年,熬成这副鬼样子。”

    月光下,井水如镜,里面的人满脸黄土,沟壑纵横,鬓额凝霜,涕泪横流。这人堪堪是她,半身不遂此时此刻的她。

    沙漠废墟之中,食物匮乏,风霜侵袭,如今的她看起来,似年近花甲。

    又有谁能看出来,她今年不过而立之年啊。

    她也曾名满京华,也曾风姿绰约,也曾一舞倾城,也曾有一双顾盼生辉教人见之难忘的美目幽瞳。

    见她顾影自怜,沐雪幽幽道:“你若这么死了,那不明不白等的这么些年算什么,满身伤满心痛算什么,过往的情意又算什么?”

    是啊,这一切又算作什么?她冷笑不止。

    风铃儿惊诧道:“你难道不想问个清楚,找负心汉报仇,讨回这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