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怀里爱人的梦呓,江暮漓轻轻落下冰凉而温柔的吻。

    “我在。今在,昔在,未来永在。”

    “因为,全时空,全宇宙,我只爱你。”

    痴迷的爱语在耳膜上挠骚出痒意,温衍恍惚间觉得是那只蝴蝶怪物又缠住了自己。

    幸好,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他的阿漓。

    江暮漓微笑着问他:“衍衍,你现在还想要什么?”

    温衍迷迷糊糊地说:“我就想天气快点转晴,我们好早点离开这里。”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回到属于他们的现代人类社会,让一切都回到从前。

    江暮漓俯身轻啄他的耳珠。

    “只要是你的愿望。”

    ***

    翌日,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温衍收拾好行李,打电话给家里司机,让他即刻过来接人。

    原本微弱的手机信号也恢复了正常。他本来还担心司机找不到这里,谁料司机一路跟着导航,很顺利地就接到了他们。

    和来时完全是两番情状。

    温衍终于带着江暮漓离开了南槐村。

    如愿以偿。

    随着汽车行驶,这个古老诡异的村庄正飞速地被他们抛在身后。

    初到南槐村的时候,温衍曾觉得这里像隐匿于古老山水画中的世外桃源。

    可如今,他已经彻底洞悉了它的秘密,它在他眼中褪尽了神秘,变得和任何一座青山绿水的山村再没什么不同。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被高楼林立的城市取代。

    温衍揉了揉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些天的经历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看向身边的男人,对方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里,兜帽拉高,阴影里露出一只眼梢微挑的凤眸。

    那只眼也正望着他,露出温润笑意。

    温衍再一次确定,不是梦。

    是真实。

    江暮漓回来了。

    他深爱的男人,没有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只要能回到他身边,就万般皆好。

    温衍轻轻靠上江暮漓的肩膀,他决意要忘记所有,两个人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回到虹城市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马路上都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黑夜照出一个寂寞的缺口。

    这正合温衍心意,他当务之急就是把江暮漓带回去藏好,尽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能是刚复活不久,神魂还不安稳的关系,江暮漓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一旦失控起来,就会像小孩子一样粘着他,表现出极端霸道、占有欲爆棚的模样。

    说实话,跟那只对他垂涎欲滴的坏东西,有点像。

    只是温衍死都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他们租的房子在松鹤里小区。这是个老小区,每家每户都挨得很近,街里街坊的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

    一路上,温衍祈祷不要撞见任何人,可事与愿违,他们刚到楼下,就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

    是住同一层楼的邻居王奶奶。

    这么晚了,王奶奶竟然在那里缓慢地打着太极拳。

    温衍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可王奶奶毫无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

    温衍不禁有些奇怪。

    王奶奶的丈夫得了绝症,但治疗费太过高昂,加上这把年纪了,老人也不想去治了,花钱受苦,最后落个人财两空,就一直在家养病,说好听点就是等死。

    王奶奶平时照顾重病的丈夫十分辛苦,忙前忙后个不停,怎么会有心情深更半夜地练太极拳?

    两个人从王奶奶身边走了过去。

    平时,整日寂寞的老人每次碰见他们,总会拉着他们寒暄几句,可现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好像个活死人。

    楼道里黑洞洞的,温衍轻咳一声,感应灯亮了。

    “这……”

    温衍惊呆了。

    楼梯上,转角处,好几个老人都直直地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练着太极拳。他们不仅姿势一样,动作幅度和频率一样,就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是一种咧嘴幅度大到夸张的笑容,会令人不愉快地联想到麦当劳叔叔。

    难道最近小区里又流行什么奇怪的养生方法了?

    松鹤里小区一如其名,暮气沉沉,里面住的大多都是老人,养生保健一直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回到家,温衍第一件事就是帮江暮漓换纱布、涂药水。

    纱布一圈圈缠绕了很多层,但还是被渗出来的血水浸透了。温衍看着新长出来的疮口,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江暮漓是复活了,可不仅脑子不清楚,身体也并未复原如初,还在继续溃败腐烂。

    温衍满心期待两个人能回到以前幸福的生活,牵着手在洒满阳光的大学林荫道上散步,可那一团团狰狞的伤口,却无情地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变态死妖怪。”

    “这种没用的神留着干嘛!”

    “一天天的,只会哼哼唧唧,唧唧歪歪……”

    温衍喃喃自语,又忍不住将悲伤的怒火发泄在了古蝶异神的身上。

    江暮漓本来还在闹他,缠着他要亲他,大概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到,立刻噤声,乖乖坐好。

    然后讨好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温衍顿时没那么气了,摸摸江暮漓的头发,以示表扬。

    他的阿漓,虽然现在人有点傻,但是好可爱哦,像大狗狗一样。

    温衍心里又酸又甜,浑然忘了之前古蝶异神这么蹭他的时候,他在心里狠狠骂是癞皮狗。

    大狗狗和癞皮狗,虽然都是狗,但差别还是很大的。

    “衍衍。”

    江暮漓指了指电视。

    温衍摇摇食指,“不行哦,你要睡觉了。”

    江暮漓又凑上来蹭蹭他,还趁机亲了他脸颊一下。

    “好吧。”温衍说,“但你只能看二十分钟。”

    江暮漓下巴搁上他的肩膀,边点头边蹭他柔软的脸颊。

    温衍按下遥控器。

    “嘶”刺耳的噪音。

    满屏闪烁的雪花点。

    温衍愣住了。

    当电视的天线在接收信号时被干扰,意外接收的电磁辐射显示在屏幕上,就会变成流动的随机像素点。

    可那是以前,是每家每户还在用卫星电视的时候。现在都是数字电视了,怎么可能还出现这种状况啊?

    温衍想关掉电视重开一下试试,可屏幕一闪,雪花点倏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同色块拼接而成的静态图片,撑满整个屏幕。

    柔和平静的音乐流淌开来。

    昏暗陈旧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温衍心头。

    以前,每个星期二的下午,电视台全面停播。如果打开电视机,很多频道都会出现这样一张彩色图片。

    娱乐匮乏的年代,总有小屁孩会不死心地挣扎在电视机前,试图从茫茫色块里抓住一点画面。

    这张充满规整线条与鲜艳色块的图片也困扰了温衍很久,是他的童年未解之谜。

    孤独的他看着静止的画面,越发孤独。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彩色电视信号测试图,用来供维修人员检验画面显示是否准确,或者填充没有节目的空档时间。

    仅此而已。

    温衍不停地按动遥控器切换频道,每个频道都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

    现在国内大部分电视台都是二十四小时轮播节目,这种测试卡早就淡出人们视线了好吗!

    一种古怪的寒意悄然攀上温衍的后背。

    可……怎么可能呢?这里是虹城市,全国最繁华的现代化大都市,不是南槐村这种闭塞蒙昧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怪异滋生的土壤。

    眼前这面挂在墙上的东西,是他为了和江暮漓一起看电影花两万多块钱买的超大全面屏索尼智能电视!

    不是什么遗像,不是什么神龛,不是任何阴间东西,是一台汇聚人类各种先进科学技术的电!视!机!

    温衍虚弱地扶住了额头。

    忽然,屏幕上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滚动,越滚越慢,最后定格。

    跳动的噪点,模糊的画质,强烈的毛刺感,像几十年前的节目。

    在信号不良的沙沙杂音里,主持人正操着一口过于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普通话,激情地介绍着一款叫“无量圣水”的养生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