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用力捏紧了拳头。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座黄绣姑庙,不是供奉,而是侮辱。

    歪曲了她的遭际,污染了她的愿望。

    哪怕死了,做了鬼,这里的人也希望她继续做一个贞烈节妇,并用她的悲惨人生,规训和她同命运的女人。

    一百多年来,她高坐佛龛,受着祭拜与香火,却比遭受任何酷刑更加痛苦。

    温衍还看见了那个向他借书的女孩。

    那个没怎么上过学,却仍能写得一笔好字的女孩。

    曾经会露出胆怯而羞涩的笑容的脸庞,已经变得青白扭曲。她静静躺在鲜血浸透的产床上,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冯叔他们已经得到了她的孩子,她没了用场后,便再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黄绣姑来到她身边,提醒她,如果她选择放下仇恨,就能投胎转世,此世虽凄苦,下辈子却能有个好出身。

    但若选择复仇,就只能化身厉鬼,背负恶业,阴魂不散,再无救赎

    她做出了和黄绣姑所期望的完全相反的选择。

    她慢慢爬了起来,一步步跟着黄绣姑走了出去,身后蜿蜒出连绵的血水。

    她回到冯家,回到那个将她和她的孩子连骨带肉吃得一干二净的地方。

    她上吊的那一瞬间,怨气到达了顶峰,而她与戕害她的那些人之间因果联系,也在空前高涨。

    她才不要轮回,她才不要救赎,不要善良,不要宽容,不要温顺,不要谦卑。

    这一切的一切,她全都不要!

    她不要忘,不会忘,不能忘。

    一瞬间,温衍仿佛看见黄绣姑的身影与她重合。

    她们隔了一个世纪的岁月,可她们的仇是一样的,她们的恨也是一样的,她们遭受到的折磨从来就没有改变。

    没有人同情她们,没有人理解她们,也没有人帮助她们,哪怕只是伸出手拉她们一把。

    对有些人而言,这个世界是幸福人间。可对她们来说,这个世界却是狰狞噬人的地狱。

    她们活着的时候被吃,死掉之后还要被吃,嚼碎肉与骨,连灵魂一起玷污,吞吃入腹,半点不剩。

    所以,都已经是这样苦难的命运了,都已经是这样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生了,化身恶鬼挥舞利爪又怎样?

    理所应当。

    ***

    黄绣姑的庙要被拆了,是阿禄师的提议,镇民们纷纷附议。

    那个一直住在庙里的疯婆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恳求众人高抬贵手。

    这座庙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拆了的话,自己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可是,没有一个镇民理睬她。

    “不拆庙,留着那女鬼继续祸害人吗?”

    “你不要为了一己私利,就想祸害我们全镇人好吧?”

    “你一个克夫克子、断子绝孙的丧门星,我们愿意让你留在镇上已经很好了!”

    听到这话,疯婆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当年她生孩子难产,怀了“哪吒胎”。产婆用了土办法,把她放到牛背上让牛颠,好帮助她把孩子生下来。

    谁知牛半途发了性,她丈夫被牛撞倒踩伤,失去了生育能力,而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没多久也死了。

    疯婆婆被婆家赶了出来,无家可归的她曾跑到庙里,希望能有好心的庙主收留她,结果都被人以晦气为由赶了出去。

    最后,疯婆婆流落到郊外,只有这里的阴庙不会排斥她。

    这么多年,她就住在黄绣姑庙里,她知道黄绣姑是惨死的鬼,但她不怕鬼。黄绣姑跟她一样,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会害苦命人。

    这里虽然狭窄阴暗,却能遮风,能避雨,也没有人会辱骂她,伤害她。

    很快,黄绣姑庙就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被砸烂成了一堆废墟。

    但阿禄师并不满足于此。

    “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我们还是把其它阴庙一起拆除为好,永绝后患。”

    现在的阿禄师在众人眼中俨然成了救苦救难的神,无论他说什么,人们都无有不从。

    “这些庙虽然不比大庙,但也有人进来许下自己的愿望,你怎么可以把这些庙全都拆掉?”

    温衍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

    镇民们一听,不屑一顾地嗤笑起来。

    “你个外地人就不要再掺和我们镇的事了好吧?”

    “不过都是些女人的事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事?反正老爷们儿从来不去拜阴庙。”

    “我们镇上有那么多神老爷,拜都拜不完呢,这些破庙拆了最好!”

    “是啊,反正阿禄师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我们还非得把这些庙铲平了不可!”

    一座又一座阴庙被砸毁推倒。

    这些庙宇本就是简陋的小庙,风吹日晒,年久失修,拆除起来根本毫不费力。

    又像是、它们也早就不想再伫立在这里了。

    它们累了,倦了,不如轰隆倒塌,变回一堆无知无觉的木石。

    温衍望着漫天飞扬的尘沙,呼吸像被堵住了一样。

    有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降临在他心头,和他第一次去冯圣君庙时那种产生的那种异样感很像,仿佛有一种极其邪恶的冰冷东西,正森然注视着他们。

    所幸江暮漓及时握住了他的手,瞬间消除了所有的不适。

    “衍衍,别难过了。”他柔声安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们认为的好事未必好,你眼中的坏事也未必坏。”

    温衍难过地说:“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

    “再留一天好么?”江暮漓道,“明天是游神赛会,相信我,一定会很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别难过!!!这是正能量小说!!!

    我很小的时候电视上放过一个琼瑶剧,里面有一段是刘雪华演的女主角爬牌坊,爬的时候周围人都在打她骂她,还往她身上扔东西。这一段真的特别特别惨烈,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当时我不懂女主角一个好人为什么要被这么折磨,可能默认了不受虐就不是琼瑶剧的女主角,现在反过去想,在封建礼教大过天的地方,女主角必须老老实实当一个物件,有人的感情和欲望就是原罪……

    藏魂相关描写参考自六壬教的法事

    第36章 笑枉费其贰

    温衍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游神赛会是南地区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民俗活动,将当地独具特色的民风演绎得淋漓尽致,具有相当高的研究价值。

    而且,因为刚除了邪祟的缘故,今年一定会办得更为盛大。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和锣鼓声就响彻大街小巷,鼓乐喧天,盛况空前。

    等日头高照正当顶,最吸引人眼球的圣驾巡游就要开始了。

    庙主们纷纷把神庙里的行身神像请进神轿,抬出庙宇游境,接受民众的香火膜拜。

    所谓“境”,就是指一方神所管辖的地方。当巡游队伍在其庙宇和信仰范围内出巡时,便可称之为“巡境”,寓意神明降落民间,巡视乡里,保佑合境平安。

    沿途还伴有锣鼓、舞狮、舞龙、杂技及乐队演奏等艺阵表演,镇民们全体出动,夹道观看,熙来攘往,场面那叫一个热烈。

    温衍被人群推挤着往前,看着一架又一架神轿队伍从自己身边经过,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神道的诸位神明降临人间,伏虎降龙,施展神通。

    但也只是感觉。

    时间一长,温衍就觉察出了一股说不出违和感。

    他想到小时候暑假看最喜欢的《西游记》,唐僧一行人来到小雷音寺,以为坐着的是满殿神佛,殊不知都是一群阴险狡诈的妖怪。

    当时他就莫名很害怕这一集。

    宝相庄严之下,邪恶蠢蠢欲动,隐藏着一双双满怀恶意的眼睛。可你还一无所知,对着一群窥伺着你满身肥美血肉的妖怪顶礼膜拜,满心虔诚。

    现在的他就有这样一种感觉,明明置身于如此喜庆祥和的气氛里,却只觉头皮发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幸好有江暮漓陪伴在他身边。只要牵着江暮漓的手,和他有肢体接触,就会感到安心踏实。

    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温衍总觉得每架神轿在经过他们的时候,吵得人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唢呐声,都会有一瞬间的停息。

    就好像……好像里面的神在敬畏着他们。

    ***

    日上三竿,阳光普照。圣驾巡游,百神过境。

    到了这种时候,哪座庙的香火最旺,哪位神信徒最众,一眼就能看个分明。

    今年风头最盛的无疑是冯圣君。

    阿禄师带着一众弟子,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数不清的人等在那里,争先恐后地要给冯圣君接香。

    每尊出游的神像前方,都会有人捧着香炉供信徒们上香。今年想为冯圣君接香的人,简直能从路口排到路尾,挤得水泄不通。

    甚至,很多特别虔诚的镇民,还特意用放鞭炮和放烟花的方式来迎接他们。

    简直就跟人气偶像握手会似的。

    温衍抻着脖子朝那儿望,只见人头攒动,烟雾缭绕。阿禄师被众星拱月地簇拥着,红光满面,得意无限。

    人们对他的崇拜,已经和对冯圣君一般无二了。

    “你看。”江暮漓淡淡道,“那个老乩童很快就要离开人间了。”

    温衍以为他在讽刺阿禄师享受被当成神的待遇不可自拔,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很快,他又露出郁郁不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