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阿禄师抬起手,当胸就是一剑。

    “噗嗤!”

    血雾喷洒,染红了道路两边的神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人群里炸开惊恐欲绝的尖叫,他们就像一群被秃鹫袭击的惊鸟,拥挤着,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四散奔逃。

    文叔佝偻着身子,混迹在人堆里,死命咬着胳膊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此时此刻,他情愿自己变成一团屎壳郎滚的粪球,也不要让阿禄师发现他。

    刚才,阿禄师跟阴魂不散的恶鬼一样,不紧不慢地跟了他一路。他跑啊跑,却怎么都甩不掉。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原本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摇身一变成为灭你满门还要索你性命的刽子手。这种巨大的落差,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

    文叔咧着嘴巴,边嚎边跑,混合着香灰的风直往嘴里灌。他已经跑得半条命快没了,但他还得继续跑。

    透过刺痛的模糊泪眼,他看见前面走来了一支神轿队伍。

    原来是碧海龙王在巡境。

    碧海龙王也是南地区的广受供奉的神。

    传说大义灭亲,斩杀自己亲生的龙女公主,剖出她的龙珠,赠予皇帝平定风浪,让商船和渔船得以平稳航行。其果敢无私的行径,令人们敬佩称颂至今。

    而那个跟在神轿一旁的法师,大家都尊称他为龙爷,也是个神通不逊阿禄师的厉害人物。

    文叔一见到龙爷,顿时如见救星,“嗷”的一嗓子就生扑了上去。

    他涕泪横流,颠三倒四地跟龙爷哭诉了一通。龙爷往地上重重一顿画杆方天戟,粗声豪迈地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他的性命。

    文叔哭得泣不成声,抱着龙爷磕头如捣蒜。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龙爷道。

    “好、好好……我都听您的!”

    文叔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碧海龙王的神轿队伍,生怕落下一步。

    一路上,繁弦急管琮琮漱着涟漪,明明是庄严喜庆的巡神之乐,可文叔听在耳中,一颗心却在腔子里越颠越慌。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幻听,但渐渐的,那乐声变得越来越扭曲,忽高忽低,忽而平缓忽而急促,一下子吊得高急尖锐,一下子又低沉得像哀鸣。

    人间最平常的乐器,怎么可能演奏出如此阴森邪恶的声音?

    文叔抹了一把冷汗。他忽然注意到,碧海龙王的神轿轿帘,是紧紧闭着的。就连有风吹过时,都无法将它掀动分毫。

    游神赛会上可从来没有拉上轿帘隐藏神像的风俗,龙爷这么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法师更不可能犯下如此明显的失误。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藏在神轿里的真的是碧海龙王吗?

    文叔强忍窒息,抬起手,颤抖着伸向轿帘。

    “你在做什么?”

    手腕被龙爷一把握住。

    文叔打了个寒战,“没、没什么。”

    龙爷笑了一下,“别做多余的事情,惹那位大人生气,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文叔连连点头,“是、是……”

    “啪嗒。”

    有东西从他手腕上滴落下来。

    一团透明的鼻涕样的黏液,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文叔一阵恶心,往衣服上胡乱抹掉。

    等等……这是龙爷蹭到他手上的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大团半透明的黏液正从龙爷衣摆底下缓缓滑出,打湿了那身锦绣辉煌的衮龙之袍。

    他稍微低下头,就有一股浓烈的异味直冲鼻端。

    像极了菜市场里臭鱼烂虾的味道。

    龙爷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怎么了?”

    文叔的腿肚子和牙齿一起打颤。

    他怎么会现在才发现,龙爷的眼睛根本不像大活人的眼睛,倒像是一副躺在案板上的死鱼的眼睛!

    眼底灰白一片,瞳仁缩得很小,僵黑的一粒填在中间。

    龙爷一步步朝他逼近,“到底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文叔胡言乱语地大叫,扭身就跑,不要命地跑。

    他跑,跑,跑!不看路,不看人,只要能跑出一条生路。

    地上是厚厚的爆竹皮,鲜红鲜红的一层,像血。

    血河在他脚下蔓延,一座座神轿仿佛就漂流在滔滔血河之上。

    鲜艳得快要烂开来的色彩,扭曲蠕动的线条,变幻不定的形状,这些莫可名状的物体,还是神圣庄严的神轿吗?

    那些狰狞怪异、高耸入云的骇人怪物,还是人们信奉崇拜的神吗?

    文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巴咧得很大,看上去像是在笑,可眼睛里又不断地流着泪。

    此刻,他那卑鄙又猥琐的灵魂,正在躯壳里痉挛抽搐,忍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现在的福临镇,已然被空前剧烈的灵压所笼罩。

    无比强大又无比邪恶的灵压。

    在那些阴庙都被毁坏之后,已经再没有能与这股力量的主人相抗衡的存在了。

    其实,不止是文叔,几乎每一个镇民的精神都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像一旦把浅水鱼扔进深海,它就会因水压暴增而被活活压死。要不了多久,以福临镇为中心的整个南地区的人们,都将面临精神失常的危险。

    这片土地,就是一个大型精神病院。

    文叔踉踉跄跄地冲进一座庙宇。

    他被木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喷出一大口血。

    灵压对他灵魂的侵蚀,正逐渐转移到五脏六腑。

    但他恍然不觉疼痛,摇摇晃晃地爬到蒲团上,一下一下,对着神龛重重磕头。

    直到此刻,他还奢求有神可以拯救他。

    他不想死……不想死啊!他为了活下去,连自己老婆都牺牲了,他怎么可以死啊!

    “咚!咚!咚!”

    他的前额重重敲在坚硬的砖石地面上,破了皮,烂了肉,洇开一团深红的血迹。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那些威严的神像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求求……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这么多年了,我没断过一天香火,捐出去的善款也不知道有多少了……你们一定要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耳中好像传来些微的动静。

    文叔激动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脸。

    他看见,那些堂哉皇哉的神像,齐刷刷背过了身去。

    他被抛弃了。

    或者说,神们背弃了这片土地,也背弃了所有的信徒。

    文叔的身体慢慢软倒下来,他嘴里发出似笑非笑的哭声,身体怕冷似地抽搐着,慢慢地动也不动了。

    连神都不管他了,他还挣扎些什么呢?

    不多时,龙爷带着人找进来了,笑呵呵地指挥一众弟子把他捆了起来。

    龙爷身上的诡异变化似乎更加严重了,不断有大团大团的腥臭黏液从衣袍底下渗漏出来。

    他手上的皮肤也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黏湿绵软,滑腻冰凉,令人联想到深海鱼类。

    但文叔已经不害怕了。

    他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类的知性,沦为了一只低等动物。

    他被龙爷一行人绑在神轿后面,一路拖行着带去了悬崖边上。

    海涛怒号,声如山摧。

    悲风长啸,令人生噤。

    赤日惨淡,天幕无光。

    这里,正是当初举行送肉粽的最终之地。也就是在这里,文叔恶毒而喜悦地诅咒着徐小雨,希望她被打得魂飞魄散,永生不得超生。

    “看,又来一支神轿队伍。”

    温衍和江暮漓牵着手,站在远处观望着这一切。

    裹挟着深海阴冷气息的海风,肆意席卷整座悬崖,但他们却像站在无风的地方,连发丝都无一丝纷乱。

    不知是地势的关系,还是根本没有靠近他们的胆量。

    “差不多都到齐了吧?”江暮漓道。

    至此,福临镇所有的乩童已全部聚集在这里。他们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柴堆,龙爷提起被捆成大闸蟹的文叔,大力一甩,直接扔了上去。

    阿禄师点了火折子,火星蔓延,柴堆“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江暮漓见温衍表情微微出神,便问道:“你想救他吗?”

    温衍摇摇头。

    若他这样的人都能被拯救,那徐小雨、黄绣姑这样的人,凭什么得不到救赎?

    若他这样的人都能引来怜悯,那徐小雨、黄绣姑这样的人,凭什么终其一生都没有获得过丝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