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温衍道,“就是觉得你实在太快了点。”

    “……”

    生气了!

    衍衍真坏,要么说不行,要么说太快。

    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就直接跟说嘛,什么都愿意改的!

    温衍问:“你是怎么打败它的啊?是不是经历了一番鏖战?”

    比划了一下,“就这样。”

    “……你也真够简略的。”

    又委屈了。

    巴不得多跟衍衍炫耀自己有多厉害呢,可是,真的只用了那么一下啊……

    唉。

    况且,那东西本就是托的福才能降临此地的嘛。

    ***

    海渊之。

    是它的真名。

    在这段因果的原初,它不过是一颗被遗忘在宇宙黑暗角落的古星,超脱于六道轮回之外。虽然看似自由无拘束,但这对它而言,实在算不上一件好事。

    星群闪耀,千千万万,唯有能被人类感知的星星,才有机会进入天神道,享受供奉崇拜,比如北斗七真君。

    它不甘心万古寂寞,痛恨众生漠视。

    它想要被恐惧、被尊重、被膜拜、被供养,想要和天神道中的任何一位神一样,高高在上,凌驾万物,永远都有数不尽的虔诚信徒,吃不完的牺牲贽献。

    它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机会

    某一时刻,一只来历不明的怪物冲破了无间地狱,致使六道轮回的规则第一次遭受震荡。

    它大喜,立刻陨落,想趁机进入天神道,一跃成为和地球诸神平起平坐的神明。

    它算盘打得很好,但因果变幻总是难以预料。

    在它冲进六道轮回的那一瞬,不知怎的,有一只白蝴蝶飞了过来。

    那么小一只蝴蝶,小得有如微尘一粒,看着却着实讨厌。

    它深深厌恶并嫉妒一切鲜活、快乐、自由的生命。

    当时,它有两个选择。

    无视这只蝴蝶,或者碾死这只蝴蝶。

    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可它万万没想到,那只该死的白蝴蝶竟似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它刚触碰到它羽翼的边缘,不及反应,就被一下子重创得七零八落。

    结果,它非但没能如愿进入天神道,还掉进了人间的一片海里。

    深海的孤独比之宇宙角落也不遑多让,它错失了苦苦等来的唯一机会,还陷入了更加绝望的境地。

    因为受过重伤的缘故,它必须时常进入休眠。在万顷波澜深处呆得久了,它的躯体为了适应环境也在不断进化,最终成了深海生物那副恶心又可憎的模样。

    它就这么蛰伏海渊之底,忍受着愤怒与后悔,伤痛与饥饿,度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直到这片海域周围的地区逐渐人丁兴旺起来。

    这里总有死也死不尽的可怜人,绝大多数都是含冤而死的女人。那些业力沉重、饱含戾气的灵魂,理所当然就成了供它大快朵颐的绝佳美味。

    它吃着,啃着,咬着,美滋滋地幻想着等有朝一日,自己被滋养得足够强大,就能彻底脱离这片海域,成为管理一方土地的正神。

    到那时,它也能拥有华丽辉煌的庙宇,络绎不绝的香客,堆积成山的贡品……

    所有的执念,在古蝶异神杀死它的那一刻,尽归于子虚乌有。

    许是古蝶异神下手太快也太狠,魂消魄散的那一刻,它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兀自沉浸在热气腾腾的妄想之中。

    ***

    温衍在海边的一个岩洞里找到了江暮漓。

    江暮漓除了头脑昏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外,半点事也没有。

    温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江暮漓问他:“怎么了?”

    温衍摇摇头。

    大概是劫后余生带来的惊喜滤镜,他感觉江暮漓又比之前更好看了一点。

    虽然整个人湿成了落汤鸡,身上还沾着沙子,但还是吸引人得要命,随便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撩得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很遗憾,它不知道隐藏在这具俊美无俦的皮囊里的怪物,却变得更加狰狞丑陋。

    海中那一战(或许称之为单方面的屠杀才更为恰当),剖开了的肚腹,把它的五脏六腑都倒翻了出来。

    所有被吞噬的受苦受难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放。

    还一并承纳了它们所有的业力,它们也算因祸得福,能早入六道轮回,投生人间道。

    当然,此举无关什么慈悲心肠,世间万事万物,只对温衍抱有感情。

    想要的只有业力。

    更多的业力。

    无穷无尽的业力。

    纵使业力会进一步污染的魂灵,令寄宿于人类之躯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比先前更强烈地感受到血肉被业力生生腐蚀的痛楚。

    一如为了得到王子的爱情而甘愿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

    一切都是必须要忍受的。唯有拥有比无限更无限的业力,才能在集齐开启六道的钥匙之后,彻底粉碎六道轮回的法则。

    如此,和衍衍方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喧嚣热闹的人类世界。

    温衍眯起眼睛,“阿漓,你看前面,是什么东西?”

    福临镇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袅又一袅的憧憧鬼影,像一滴滴墨水扩散开来。

    他们中有文叔一家,有叶美婷母子,也有阿禄师和龙爷那一群法师,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慢慢变幻着模样,咽喉细如针锋,肚大如鼓,每走一步,都艰难地弯下腰,捡拾地上那些稀巴烂的供果点心,拼了命地往嘴里塞。

    可奇怪的是,食物一到他们口中,就会瞬间化为火炭,烧穿肚肠。

    “他们都变成了饿鬼。”江暮漓道。

    饿鬼永远吃不了任何东西,只能在极度饥饿中苦苦煎熬。

    温衍想到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背后不由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他再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因果业报的无情与恐怖。

    这群人活着的时候,造下贪嫉、欺诳、暴虐、见难不救等诸多恶业,最后只能接受化生饿鬼的恶果。

    你种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

    合情、合理。

    没多久,这些饿鬼就消失在了福临镇大街小巷的黑暗尽头。

    温衍喃喃道:“他们最终会去往哪里?”

    “饿鬼的归宿,当然是饿鬼道了。”

    江暮漓淡淡微笑,左手牵着温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愉快地感受空气的流动。

    第二把钥匙,开启饿鬼道的钥匙,拿到了。

    福临镇这样的地方,本就容易孳生饿鬼,长久以来与饿鬼道之间一直存在着强烈的因果联系。

    而又让这里的正神都成为它的伥鬼,使得这片土地彻底沦为无神之地。

    所以,才能在吸收肚腹里无数冤魂厉鬼的业力后,顺利在福临镇切出一个通往饿鬼道的入口。

    一切尽在对因果的算计之中。

    无论是海渊之、正神与们的乩童、阴庙里的鬼魂,还是这片土地上的恶人、善人、活人、死人,都不过是摆在因果棋盘上的小小棋子。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照耀着一片狼藉的福临镇。警车的警笛声和人们的吵闹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昨天那场热闹喜庆的游神赛会只是一场梦。

    仅此而已。

    ***

    温衍和江暮漓回到了虹城市。

    开学后,两人把这次的暑期社会实践论文交给了宋教授。

    宋教授看完之后很满意,还关心地问他们:“我在新闻上看到福临镇在举办游神赛会的时候出了人员伤亡事故,你俩没事吧?”

    江暮漓笑着摇了摇头。

    温衍说:“我们玩得挺开心的,出事儿前就回来了。”

    宋教授扶了下眼镜,“没事就好。”

    但温衍总觉得宋教授的神情有点异样,就好像他们嘴里没说出他想听到的话。

    这时,一只猫咪“喵呜喵呜”叫着小跑进了办公室。宋教授从抽屉里拿出猫粮喂它,那只猫香喷喷地吃完,滚到温衍腿边蹭啊蹭。

    虹城大学收养了很多流浪猫狗,师生们对这些小动物都很好,它们也从不怕人,常常大摇大摆地踱进教室旁听,或者溜到寝室卖萌撒娇,要吃要喝。

    温衍一直都很喜欢毛茸茸,他本身又是猫草体质,有空的时候就会跟同学参加一些救助小动物的志愿者活动,校园里的猫猫狗狗都跟他混得挺熟。

    他抱起这只叫“蛋挞”的橘猫,摸头顺毛挠下巴,狠狠就是一顿撸。

    蛋挞窝在他怀里,美得乐不思蜀。

    江暮漓站在旁边,微笑着看温衍撸猫,一幅多么美好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画面。

    ***

    晚上,温衍洗漱完想早点睡,明天一大早还有课。他舒舒服服地往江暮漓怀里一钻,要江暮漓跟平时一样哄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