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下昆虫针的针尖,黑白分明的温润眸子不悦地眯起。

    “果然,都是虚假的爱的味道。”

    地上,范倩楠静静躺在那里,兀自双目圆睁,表情狰狞又难以置信。

    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躯体像被倒上浓盐水的蜒蚰,迅速融化消解,变成了一滩血红色的纠缠蠕动的乱线。

    当这团乱麻一样的血线消失,温衍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力支撑起自己。

    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虽然这个世界因他的意识才得以延续,但任何事物都无法从零中诞生,他既然从未从这个家中获得过一星半点的爱,又怎么可创造出真实的爱。

    他只能拥有虚假的爱。

    接受虚假的爱,需要盲目、麻木、痴愚。

    所以他舍弃了眼睛、心脏、大脑,忍痛将它们全部吃了下去。

    而构成那些他虚假的家人的血线,都是他愿望的具现。

    成真的愿望会带来幸福,而落空的愿望只会引发痛苦。

    他的愿望,想要拥有幸福的家和一群爱他的家人,绝对不可能实现。

    当他源源不断地消耗着这个愿望中蕴藏的因果力量,他的灵魂也在被这段扭曲而剧毒的因果侵害,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甚至,永远在这个世界沉沦下去。

    电梯光滑的金属门,映照出温衍的身形。

    他空洞的眼窝、心房和头颅里,又开始冒出血红色的细线,重新编构出范倩楠这一存在。

    “衍衍。”范倩楠拿出手帕,轻柔地替温衍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你这孩子,热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擦。”

    温衍斜斜地向上抬起眼睛,睫毛的阴影投下来,显得他两个眼眶黑沉沉的,像被整颗黑眼珠填满。

    “这样很好。”他说。

    “什么?”

    “演得很好。”温衍牵动了一下嘴角,“就这样把扮家家游戏继续下去,不然的话……”

    他食指和中指相捻,轻巧一转,银晃晃的昆虫针也细伶伶地打了个圈儿。

    虚假的爱也没关系,至少可以让他体会虚假的幸福。

    用沙子堆出来的城堡和用石头垒起来的城堡都是城堡。

    在海浪呼啸席卷之前,居于其中的人谁又能说出它们的区别。

    ***

    已经是第多少次了呢。

    温衍站在客厅中央,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昆虫针,身边东倒西歪地横着三具躯体。

    晚餐的时候,陈钰生说大家可以边吃饭边看电视,陪温衍一起看他最喜欢的电视剧。

    超大屏的家庭巨幕影院视听效果堪称一流,最适合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追剧。

    温衍笑了,秀致单薄的少年面庞仿佛闪动着如清泉流动般的柔光。

    他问他们,那知道自己最爱看什么剧吗?

    生怕他们答不上来,他特意给了他们三次机会,每人一次。

    可惜没一个人能答对。

    没有人知道他最喜欢看《西游记》,最喜欢齐天大圣孙悟空。

    大圣强大、正直、勇敢,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总能救人于危难。

    当他抱着膝盖坐在电视机前,总是傻傻地幻想着,幻想能有一个像孙大圣那样的人出现,将他从孤独与痛苦的泥沼中拯救出来。

    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这样蠢得可笑的心愿

    “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

    所以,他再一次挥舞昆虫针,销毁了给出错解的家人。

    胡乱抹了把脸颊上泪与汗混杂的咸涩液体,温衍有些茫然地掰着手指头,真的记不得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纯白,销毁。

    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对肉食难以下咽,销毁。

    不知道自己在晕车的时候从不吃晕车药只吃酸梅糖,销毁。

    不知道自己虽然怕冷但又很喜欢冬天下雪,尤其是初雪,销毁。

    那只纤长单薄的手掌握紧如月光凝练而成的昆虫针,不断地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销毁。销毁。销毁。

    只要在觉察自己拥有的爱是虚假的造物之前,将他们统统销毁,这样自己就一定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继续、幸福下去。

    ***

    寒假来了。

    温衍今天一回家,就看到地板上放了一只巨大的箱子。

    范倩楠和陈钰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副无比期待他拆开后反应的样子。

    “这是我和你爸爸特意给你买的礼物哦。”范倩楠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次期末考试又名列前茅,不好好奖励一下怎么行。”

    温衍拿起美工刀,三下五除二就把箱子打开了。

    “哇!”他不由发出惊叹。

    “怎么样,喜欢吗?”陈钰生笑问。

    温衍拼命点头,漂亮的眼睛里迸射出喜悦的光。

    那是一架天文望远镜,外壳黑得发亮,宛如一支利箭直指长空。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啊?”他嘴唇微颤,似乎激动得过了头。

    范倩楠和陈钰生相视一笑。

    “因为我们知道衍衍很喜欢宇宙和星星啊。”

    温衍呆住了。

    “可……你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明明不可能知道的。

    不知道自己喜欢冬雪。

    不知道自己喜欢看《西游记》。

    不知道自己喜欢吃麦当劳。

    不知道自己中午会去小卖部买豆沙面包。

    真正的爱,一定源于真正的了解。对一个人了解的深度,就决定了爱的深度。

    他们对自己没有爱,当然对自己一无所知。

    “咦,你忘啦?就上周开期末家长会,你同桌的男生告诉我们的啊。”范倩楠道。

    温衍慢慢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你不就在旁边吗?”陈钰生道,“那男生跟我们讲了好多有关你的事,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哪晓得你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

    温衍脸色逐渐苍白,伸手扶住了墙。

    他的座位旁边根本没有人。

    “那男生让我们一定要记住。”范倩楠道,“但不知为什么,只要和你有关,我和你陈叔叔总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无论如何都没法儿记在心里。”

    温衍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觉得滑稽,又似是自嘲。

    “那你们是怎么记住的?”

    范倩楠和陈钰生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被关进了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的空间,里面的时间暂停流动,出来后不可能留下任何印象。

    那是一间标本室一样的地方。

    俊美而怪异的少年告诉他们,如果记不住,就永远不放他们出来。

    他们拼了命地记,记了忘,忘了又记,倘若时间正常流动,他们消耗了几乎有十五年的时间。

    但末了,陈钰生还是什么都没记住,而范倩楠也只记住了那么一条,那就是温衍喜欢宇宙和星星。

    温衍现在十五岁,刚上高中。范倩楠和他做了十五年的母子,但对他了解程度的极限,也只能勉强达到汪洋中的那么一滴水而已。

    就算拥有无限的时间,只要没有爱,就不可能去了解。

    这样的因果,在范倩楠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个少年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

    温衍抚摸着天文望远镜冰凉光滑的外壳,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妈妈,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星星和宇宙吗?”

    范倩楠笑道:“这还不简单,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有不对天文感兴趣的啊,你弟弟都想当宇航员呢。”

    温衍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那根昆虫针,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她挥下。

    他突然感觉很累,累得都无力销毁虚假的爱了。

    一个从未得到过爱的人,有什么资格追求爱的真实呢?

    温衍坐在窗边,一整晚都在看那架天文望远镜。

    他才不是喜欢天文,更不想当什么宇航员。他只是觉得星星很美,那遥远而不可视的宇宙尽头令他倍感亲切,好像那儿才是自己真正的家,远离久别的故乡。

    第二天,温衍去了趟学校。

    已经放寒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校工扫地的声音分外响亮,“唰唰唰”一声又一声,扫起成堆的落叶。

    他拉开讲台抽屉,拿出了考勤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