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走了。

    门紧紧闭上。

    范倩楠劈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尽给我丢脸!谁要你回来的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他又被关进了杂物间。

    他很饿,很冷,但是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那么难熬。

    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小灯泡。他抬起头,看见一只蛾子停在上面。

    再定睛一瞧,不是蛾子,是一只白蝴蝶。

    “你是一直来陪我的那只蝴蝶吗?”他问。

    蝴蝶飞到他脸颊旁边,拼命扑扇翅膀,像要努力为他减轻被打后的烧痛感。

    “我没事的。”他说,“你能来陪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而且你很漂亮,跟我梦里的那只蝴蝶完全不一样。”

    它僵硬地停顿了一下,触须不自然地耷拉下来。

    温衍指尖轻点了一下它的脑袋,“你难过什么呀?”

    它用触须蹭蹭他的指腹,仿佛这样就能倾诉它满腔无法言说的心疼。

    “如果妈妈不打我就好了。”他孩子气地喃喃,“她打人可疼疯了,每次都要疼好久。”

    白蝴蝶停在他的膝盖上,一副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还点了点头。

    温衍很想跟它多说一会儿话,有它陪着,就算被关着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但这只蝴蝶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他好像才眨了一下眼睛,它就消失不见了。

    ***

    天气越发地冷了。

    过年的气氛渐浓,已经有不少人家往门窗上贴福字了,红艳艳的一片,让人瞧着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但温衍家没有。

    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告诉大家,倒贴的福字里寄宿着人们淳朴美好的愿望,期盼着天上的神明能把幸福赐给自己的家人。

    获得幸福的一下子变得如此简单,简单到温衍一阵激动,恨不得自己家也能立刻贴上一张。

    放学了,范倩楠破天荒地准时来接他。

    温衍小心翼翼地偷眼瞧她的脸色,发现她心情还不错,没有和平时一样,一样看见他就满脸寒霜。

    而且,她还精心打扮了一下自己,嘴巴涂得红红的,手上拎着的包是崭新铮亮,高级的皮质在日光里散发出一种奢侈而美丽的光泽。

    他有点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范倩楠立刻拍开了他的手,皱眉道:“瞎摸什么呀,一点规矩都没有,学都白上了吗?”

    说着,她还心疼地检查一下差点被他碰到的地方,自言自语道:“这包可是我好不容易哄陈钰生买的,贵得要命……”

    温衍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其实他的手一点儿都不脏,卫生老师教他们洗手的步骤,就属他学得最认真。老师还夸他是整个班里最爱干净的小朋友。

    但范倩楠嫌弃他。

    无论他多用力的洗手,把两只手都洗得泛红了,她还是不愿意牵他的手。

    大概范倩楠心情是真的好,瞥见他这幅受气包模样,非但没像以前那样用手指狠狠戳他,反而还问:“快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玩具吗?可以给你买一个。”

    他想了又想,很小声地说:“妈妈,我想买一个福字,可以吗?”

    范倩楠一愣,“你要这干嘛?”

    温衍的声音更细弱了,“我也想在门上贴……”

    “行啊。”范倩楠心想这种福字几块钱一张,倒帮她省钱了。

    正好小区附近有一家香烛店,里面金底福字啊,祈福烛台啊,大红蜡烛啊,这类东西一应俱全,居民们都去那儿买,两个人就顺道儿一起过去了。

    走到半路,范倩楠手机响了。

    她瞄了眼温衍,躲到一边接电话。

    温衍看着她,她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但从刚才她欣喜的神情,温衍猜得出来,打电话的这个人一定是给她买漂亮包包和衣服的那个“陈叔叔”。

    妈妈是那样迷恋美丽的事物。

    鲜艳的,耀眼的,闪闪发光的。

    如果……如果爸爸也能给妈妈买许多好看的东西,妈妈是不是也会像喜欢陈叔叔那样喜欢爸爸呢?

    温衍陷入了迷茫。

    “衍衍。”

    范倩楠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快步走过来,“不好意思啊,妈妈刚巧有点事,你先去香烛店里等一等,妈妈忙完就过来,好吗?”

    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温衍点了点头。

    “乖。”

    范倩楠拿出小镜子照了又照,急匆匆地离开了。

    香烛店的老板跟她们母子也算认识,清明节和忌日的时候,范倩楠会来这里买金银元宝烧给故去的丈夫。

    老板是个不错的人,大概知道他们生活不易,每次都会多送他们一点。但温衍不喜欢他,因为这个老板特爱逗小孩,老是说鬼故事吓他。

    不过今天,老板见他一个人抱膝蹲在地上,没有像平时一样讲些“纸人不能画眼睛”之类的神神叨叨的话。他只是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些零食,让他坐在椅子上等。

    “唉,也是可怜。”

    温衍听见老板咕哝了一声。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小手绢,里面包了一枚小小的剪纸蝴蝶,是老师教他们用手工纸剪的。

    门被推开,又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漏进屋的寒风特别大,一下子就把剪纸蝴蝶吹走了。

    温衍没有去追。

    妈妈让他乖乖等在原地,他要听话。

    而且,已经不需要自己做的简陋小蝴蝶了。

    本来他想没有福字,贴一个红色的小蝴蝶也很好。但现在,他有了一张簇新而硬挺的福字,红艳艳的,还涂满了金粉,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他已经得到了象征幸福的东西。

    他才不可怜。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天黑了,香烛店要关门了,范倩楠却没有出现。

    “要不你去我家等你妈妈吧?我老婆晚饭烧好了,可以一起吃点。”老板道。

    温衍摇摇头。

    他固执得很,老板左劝右劝也劝不动他。

    末了,老板只能无奈道:“那你就乖乖呆在我店里,哪儿都不要去。我走出前把门锁上,如果你妈妈来了,你就打桌上电话,我来给你们开门。”

    温衍朝老板鞠了个躬,“谢谢您。”

    抬起头的时候,他又听见老板很轻地叹息。

    “可怜呐……”

    他抱紧了那张很大的福字。

    不可怜,他才不可怜。

    一只蝴蝶落在福字的尖角上,优雅收拢翅膀。

    温衍还以为是自己的剪纸蝴蝶飞了回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只白蝴蝶。福字的艳红色映上它的翅膀,像抹了层胭脂一样。

    “你又来陪我啦。”

    蝴蝶看着他,不知为何,温衍从那两颗小小的黑眼珠里,好像看见了满满的悲伤。

    “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蝴蝶说不了话。

    温衍投生人间道不过七八年,虽然一直追随着他,在他还是范倩楠肚子里小小胚胎的时候就等待着他的降生,但七八年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和他之间的缘分来不及缔结,将彼此重新维系在一起的因果也很薄弱。

    所以一开始,只能在他的梦里出现。

    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现在,总算能来到和他同处一个维度的现实世界。但和他还是有如相隔天堑,仅以白纸蝶的姿态陪伴在他身边就已是极限。

    “你看,这个福字好漂亮哦。我想快点把它贴在家里,这样我和妈妈就都能获得幸福。”

    温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蝴蝶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他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蝴蝶陪着他,品尝着与苦涩等量的幸福。

    ***

    温衍是在五天后才见到范倩楠的。

    当时他正在香烛店老板家里吃饭,这几天他无处可去,都由老板和他老婆俩口子照顾。

    听到范倩楠的声音,他放下碗筷就要出去,谁知老板老婆拦住他,还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最大。

    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老板在和范倩楠激烈地争吵,一团和气的老板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男人”、“远走高飞”、” “狠心”、“遗弃罪”、“报警”之类的字眼,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

    他捂住耳朵,不停地发抖。

    可尽管屏蔽了声音,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受虐般地用那些只言片语,编织出了争吵的真相。

    他不愿意去相信,可当看见范倩楠那无比失望的眼神、甩不掉包袱的愤憎表情时,却又不得不相信。

    他不明白……不明白啊,为什么明明有了金红色的福字,幸福却还是没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