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江暮漓说的,就算是肉麻到荒唐的情话,他也愿意相信。

    离开陈家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空很晴朗,像一块被清洗得一干二净的蓝水晶,点缀着光芒清澈的万千群星。

    温衍用湿纸巾轻轻按着哭得红肿的眼眶,心里却十分轻快,仿佛盈满了洁净柔软的云絮。

    曾经积压在胸口的不可告人的感情与秘密,终于向最喜欢的人尽数吐露。此刻的他,反复也变得和这片高远的夜空一样旷达而透明。

    然而,一个电话就彻底打破了美好静谧的氛围。

    是范倩楠的主治医师打过来的。

    他用一种恐惧到几乎叫温衍怀疑他才是精神病人的声音说:

    “你……你能不能来一趟?你妈妈她很奇怪。”

    虽然在现代医学和技术的发展下,精神科疾病已经褪去其妖魔化的外皮。但社会和心理因素对精神障碍的影响比对其它躯体疾病的影响更显著。

    所以,精神科仍是各临床学科中相对最不发达、最复杂的,同时也是最神秘的。

    自然,与其他医生相比,一位精神科医生会面对更多未知领域。能胜任这个岗位的,基本都是理智坚韧的人。

    更何况范倩楠的主治医师陈捷是一个经验丰富、从业多年的医界精英。他为范倩楠治疗的这些年里,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专业素养与值得信赖的精神状态,从未被精神垃圾、负面情绪污染。

    温衍挂掉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实在想象不出范倩楠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陈捷惊慌失态到这种地步。

    ***

    虹城市精神卫生中心。

    这是一所精神卫生三级甲等专科医院,刚一踏进去,会觉得它和任何一所专业的医院并无不同。

    但是,当温衍进入住院病区,却发现到处都是铁栏杆,每走一步,脚下就不由生出寒冷的感觉。护士将两道门依次关上并反锁后,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界限被无情地隔绝他甚至开始慌乱。

    一条狭窄的走廊。

    右侧是一排穿病号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目光空洞,依靠在窗边晒月光。

    右侧是一间间病房,鳞次栉比。

    不时有患者和来查房的医生护士,用独属于他们的奇怪方式打招呼,也有患者无规律地摇晃着身体,哼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见到温衍和江暮漓这两张陌生面孔,不少患者纷纷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们的眼神,和正常人的眼神不一样。

    正常人总会无意识地隐藏心思,在大脑意识的周围竖立起重重藩篱。哪怕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很容易透露出人的真实想法。

    但正常人绝不可能像精神病患者那样,两只眼睛是没有玻璃的窗户,混乱纠缠的意识毫无保留地哗啦啦涌泻而出。

    好多个人。

    好多双眼睛。

    好多好多的意识。

    温衍的喉咙像被堵住,升腾起溺水般的窒息感。

    这个地方仿佛是一个平行宇宙,大门一旦关闭,他们就被困在异象般的境地中,无法再离开一步。

    在医生办公室里,他见到了陈捷。

    整肃到近乎枯燥乏味的环境里,陈捷正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屏幕光映照着他的脸,显出微微凹陷的脸颊还有挂在下眼睑上的青晕。

    温衍记得自己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精神充沛的微胖男人,现在整个人却像一株长期被太阳暴晒的枯萎植物,弥漫着一种衰败感觉。

    范倩楠的病症,真的能将他折磨到这种地步吗?

    陈捷懒得跟他们寒暄,示意他们坐下后,便开始跟他们交代起了范倩楠的情况。

    “这些年,病人的情况虽然没有很大起色,但至少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但就在上个月,我在每天晚上例行的病房巡视的时候,发现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吃过药后安稳入睡。”

    “她抱着头坐在病床上,对着她的娃娃念念有词,说什么做梦了,我又做梦了,做梦好开心。之后连着好几夜,她都出现了这种情况,虽然每次说的话都有所不同,但总体表达出的意思却是一致的。”

    “我把它们录了下来,并整理成了文字。”

    温衍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陈捷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报告递给了温衍。

    温衍注意到,他那报告的那只手绷得特别用力,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就好像那不是一份医院里最常见的病情记录,而是比定时炸.弹更可怕、更危险的东西。

    “你自己看吧。”陈捷用力吞了口唾沫,喉结夸张地起伏,“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温衍有些奇怪,这又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专业著作,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

    可就在他翻开报告的刹那,他终于明白了陈捷的忠告。

    第65章 夜梦长其贰

    疯狂的呓语。

    黑纸白字,密密麻麻,活像一群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行军蚁,呼啸着冲进他的眼睛,闯入他的意识。

    最高频出现的词汇,是梦和幸福。

    幸福的梦。

    梦中的幸福。

    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

    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

    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梦。幸福。梦。幸福。梦。幸福。梦。

    温衍的视线逐渐涣散,意识仿佛要被吸纳进这团混沌癫狂的漩涡。

    手背上落下温暖的触感,令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江暮漓轻轻从他手中抽走这份记满可怕梦呓的报告,一页一页姿态优雅地阅读起来,神情既认真又专注,仿佛捧着的是一本清雅的诗集。

    少顷,他合上报告。

    “病人似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坚信自己在梦中过着幸福的人生,甚至对那个与现实相对的世界,产生了严重的依赖。”

    “没错。”陈捷僵硬地点了点头,“但当时我只是稍微有点担心,并没想到会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

    温衍皱眉,“病人本身精神就有问题,为什么没有去重视?”

    “人体细胞都有自我修复的功能,而脑神经细胞则靠梦境来修复。”陈捷解释道,“病人在遭受生活重创后失去了平衡,内心充满困扰和痛苦,她做梦是在完成对中枢神经细胞的自我修复,完全是大脑中枢神经细胞自我保护的需要。”

    “很科学的解释。”江暮漓微微一笑,“只是,尽管它合理而正确,你自己能相信吗?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陈捷青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颤颤地哆嗦,似乎在经历着一场十分痛苦的思想斗争。

    “虽然精神病发病的原因比较复杂,但无非是遗传、器质性原因、心理因素和社会环境因素这些方面。我一定能用专业知识和临床经验,制定出有效的治疗对策改善病人的状况。”

    江暮漓略略颔首,“但愿如此。”

    “现在方便带我们去看一下病人吗?”温衍问道。

    虽然他已不再对范倩楠的母爱心存幻想,也不对她抱有任何母子情分,但该对她付的责任他还是会承担起来。

    “正好我现在要去查房,你们就跟我一起吧。”陈捷道,“请你们务必保持冷静,不要害怕,病人情绪很敏感,受不了一点儿外界的刺激。护士来给她吃药,她都会十分激动,拼命躲避。”

    温衍问:“这和她做梦有什么关系吗?”

    “我认为有。”陈捷顿了顿,“她似乎把我们这些人和她自己判定成了不一样的存在,总认为我们要把她从梦里那个美好的世界带走。”

    “甚至,她还给自己起了专门的称呼,用来和其他人做区别。”

    温衍皱眉,“什么称呼?”

    “很抱歉,因为她说的次数不多,发音又很含糊,所以我还不能确定。”陈捷道。

    范倩楠的病房位置比较靠里,三个人一起顺着狭窄的走廊往前走着。

    白炽灯很亮,将整条走廊照得灯火通明。

    但温衍总觉得尽头是一个黑洞般的终点,不知有什么未可知的恐怖隐藏其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由衷地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走廊左侧有一块阴影的豁口,是楼梯。

    一个背脊佝偻的人影慢吞吞地浮了上来,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的响,如投石入湖,荡开圈圈森然的涟漪。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她在范倩楠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刚要伸手敲门,就被陈捷拦了下来。

    “吴奶奶,那么晚了您不回去休息,来这儿干什么呢。”

    吴珍莲慢慢转过头,脸从阴影里暴露在了白炽灯的光照里。

    她张开嘴“嗬嗬”笑了起来,掉光了牙齿的口腔宛如一个黑洞。

    她这一转头,不止温衍吓了一跳,连陈捷都骇住了。

    吴珍莲的头颅很大。

    她的身躯和四肢已经萎缩得像皱巴巴的核桃,但她的脸却十分光滑饱满,尤其是额头和颅顶,高高地耸立起来,就像被强行灌进了许多东西。

    陈捷猛然记起自己上次见到吴珍莲的时候,她的头部似乎已然有了些微妙变化。

    但当时他并没在意,因为吴珍莲身体一直没什么问题。

    怎么短短几天,她就变成了这样?

    陈捷稍微一思考,就感觉脑内隐隐胀痛。这种不适并非器质性的,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体验。

    是了,就和他研究范倩楠的梦呓时一样。

    一旦他试图用理性与知识去解开谜团,就似有无数只蚂蚁顺着他的七窍钻进他的脑髓,细细密密地啃食着他的意识,要将他的精神也啃得破破烂烂,百孔千疮。

    他会疯掉。

    和他的病人们一样疯掉。

    疯掉,被关在这里,被外面的世界遗忘,拖着日渐疯癫的神志,一步一步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