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都看他,一时间,空旷的下水道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抽吸声。

    卜博士激动的手都在抖:“快,快点,把这附近所有的卵都捞出来,越多越好!冷藏箱呢?快去拿!不够,不够……赶紧回研究所去取!”

    而宋海司却眉头紧锁,对张尧下了死命令:“集合所有人,从外部封堵三号排污水道,一小时内找出所有卵,一颗也不准流向野外!”

    【五区六区居民请注意,由于不可抗力原因,三号排污通道暂时封闭,请暂停使用一切排水设施,给您带来的不便请您谅解!】

    经过叶先生特批,三号排污通道的暂停使用期限从一小时被延长至二十四小时,几十年没见人影的排污通道突然间热闹起来,各种设备和装备被一箱箱搬进去,通道四周还架起了临时照明。

    卜博士跟刚才完全是两副嘴脸,一边跟手下的研究员一起趴在地上找污染物的卵,嘴里一边念叨着“怎么会产卵,怎么会突然产卵”。

    宋海司向来公私分明,他不计前嫌地喊来所有待命的巡查员,两人一组搭档在排污水道里进行地毯式搜寻,卵只有指甲大小,找起来很费时间,他们把每一颗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冷藏箱里。

    脸上的小伤对温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对污染的感知比仪器还准,宋海司就由他留下,但因为对他的状态不放心,就跟他一起行动。

    一路上,温故都没怎么说话,宋海司看出他情绪不高,也就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通道狭窄,他不得不看着他的背影。

    脖子异常纤细,湿透的制服衬衫清晰印出蝴蝶骨的轮廓,衬衫整齐地收在腰带里,形成窄窄的腰线。

    宋海司看得出神,突然,发现温故走的方向不太对。

    他提醒:“那边不用检查,卵不可能在上游。”

    除非它们会游泳。

    “嗯……”温故停下来,往前方的黑暗中看去,“刚才洪水下来的时候,我听到那边的声音有些奇怪。”

    “洪水”让宋海司隐蔽地笑了一下:“怎么奇怪?”

    “好像有人敲管道,不确定。”

    “人?”宋海司想了想,“去看看。”

    如果是其他人,宋海司说不定会认为他在胡说八道,但这话出自污染值一万五的boss级污染物的口中,他肯定不会怀疑。

    他快走几步走到温故前面:“一直往前?”

    温故:“大概十几米,左转。”

    他整个人都很僵硬,因为宋海司。

    他仍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纠结的点在于昨晚究竟算不算社死,反正,今天突然见到他,很不适应,但宋海司却好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不愉快,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类真的,好难懂。

    前方手电光忽然斜向左边的通道,温故被墙角的大片水渍反光晃了一下,眯起眼睛。

    宋海司站在原地,凝望向死般寂静的通道。

    光柱缓慢在通道中移动片刻,他按住耳朵上挂着的通讯器:“张尧,带人来我这边。”

    接着,他又拨出一通:“陆总司令,我是宋海司,三号排污通道,发现士兵遗骸,派人来收尸。”

    温故跑过去。

    通道坍塌了一大半,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沙土散落在地,一块巨石沉入水道底部,挡住了一半的水流。

    除了石头外,还有尸骨,人类和非人类的尸骨,水泥平台上,水道里,不明作用的铁梯上,甚至是头顶的管道中间,到处都是骨头,足足有几十具那么多。

    那些死去的人类穿着军方的制服,早已经成了骷髅,帽徽上的芒星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下覆着薄薄的铜绿。

    还有很多扭曲变形的骨头,是形状各异的污染物,有的还跟士兵扭在一起,看来到死都在肉搏。

    温故环视周围,后来看到了横在头顶管道中间的骨架,他被军服包裹着,空荡荡的袖筒里露出一小截手骨,正随着气流缓慢摇晃,偶尔摩擦到铁管的边缘。

    他跟空洞的眼窝对视片刻,自言自语:“就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宋海司看了看,如果水流大的话,的确会碰撞到管道发出类似敲击的声音。

    他踩到水流冲刷不到的地面上,蹲在一副骨架前,他还维持着向前爬的姿势,身后的地面上,蜿蜒的褐色痕迹显示出他最后的爬行路线,而在那堆包裹着残缺衣料的骨骼上方,插着一根不属于人类的黑色骨骼。

    宋海司从他手边拾起一块金属碎片,拿在手上翻来覆去观察。

    温故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防毒面具后面的灰色眼睛低垂着:“d-938高浓度毒气弹,任何生物通过皮肤接触就能被麻痹神经系统,吸入呼吸道的话,一分钟内使人陷入深度昏迷,不及时救治会在十分钟内死亡。”

    温故惊恐地捂住鼻子,他后悔刚才没接防毒面具了。

    “d系列的所有型号在三十年前停产。”宋海司瞥了他的小动作一眼,“这里最少三十年了,安全。”

    温故放下手,讪讪的。

    “这么厉害的武器,为什么停产?”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曾经有人下令往被污染物占领的小镇投放了一枚d-48,大型低浓度,本意是想要驱散它们,结果直接导致小镇变成了死城。”宋海司解释,“这些人要不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不会用这个。”

    “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或许是发现污染物打算潜入城市,追过来的。”

    “没有增援吗?”

    “没等到,很正常。”防毒面具后面的呼吸有些沉重,“‘墙’出现前,世界就是这样,平民和士兵都平等地接受死亡,幸运的人能轰轰烈烈死在对抗污染物的战斗中,更多的却是不为人知。”

    “哦……”

    温故有点伤感,他觉得今天的宋海司话比平时多很多,是不是因为他也很伤感呢?

    他耐心地跟他这个污染物诉说着过去,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对死去的人类守护者的敬重。

    几分钟后,张尧带着几个人赶来,对着眼前的惨烈情景吐出一连串的“卧槽”。

    十几分钟后,军方来人。

    双方共同取证留存,他们确认死亡士兵的身份。

    完整或不完整的尸体都被规整地摆放在担架上,再被盖上象征荣誉的暗金旗帜,他们的制服也都被叠好,放在他们的头骨旁边。

    少将真诚地说:“感谢您,总巡查!”

    宋海司示意没什么,问:“什么时候的事?”

    “您知道光龙小队吧?”

    “听说过,战无不胜的军队传奇。”宋海司了解地点了下头,“是他们?”

    “是,他们曾经被誉为泰川的希望。”少将叹了口气,“三十二年前的事了,据军方内部记载,他们在野外清理掉了十几只聚居的污染物,回r城的路上发出过求援信号,当时军方从r城派出支援部队,但半路突然遭遇污染潮,进行了一场恶战,而光龙小队也彻底失联,没想到……”

    宋海司瞥了不远处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一眼:“污染物遗骸我们带走封存,其他交给你们。”

    说着,对少将伸出右手。

    少将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再次感谢您!”

    担架一个接一个从温故身旁经过,连成一条金色长龙,从不见天日的地底向着光明缓慢移动。

    污染物的骨头被巡查员按照规定一一封存,一切都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所工作人员还在寻找卵,对照着仪器上显示的污染波动,恨不得拿放大镜怼在地上。

    宋海司留下一部分巡查员继续帮忙,另一部分撤出现场他们的巡查工作还得正常进行,最近城里也不太平。

    他们从排污通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今天天气不错,天上没有一丝云彩。

    顺着绳梯爬到堤坝上,张尧摘下防毒面具,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我靠,可闷死我了!”

    他羡慕地看着温故:“真厉害,一点都不怕臭。”

    温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张尧笑嘻嘻地靠近他,突然脸色一变,差点把防毒面具又扣回去。

    他捂着鼻子,又忍不住凑近闻了闻:“好家伙,腌入味了你都!”

    温故大惊,连忙抬起袖子闻啊闻,可什么也没闻到:“有吗?”

    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丧着脸:“我好像闻不到味道了……”

    不会吧?他的烤肉,他的槐花,他的小蛋糕……

    张尧也慌了,摸摸他的头发,语无伦次地安慰:“别急别急,可能是暂时的!咱们回家洗个澡,洗的香喷喷的,再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乖啊”

    宋海司摘下防毒面具,连同脏了的手套交给一名下属,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橘子糖,剥开糖纸,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接着,他又掏出一颗,塞进温故嘴里。

    “吃得出味道吗?”

    嘴唇被冰凉的指尖碰到,温故不自觉抿了抿唇,口腔里传来的酸和甜让他瞬间分泌出大量口水。

    他用舌尖拨弄着滑溜溜的糖块,把好吃的味道咽下去,点头:“有的。”

    宋海司:“那走吧。”

    他从下属手里接过自己的车钥匙,走出几步,发现温故没有跟上的意思,回头问:“怎么不走?”

    温故指指张尧的车:“我的扫帚在那辆车里,我还得去打扫街道。”

    宋海司问:“你确定要去吗?”

    温故认真算了算,确定:“我只有三天时间。”

    宋海司:“有人会到城管所投诉你污染城区空气。”

    温故:“……”

    宋海司:“想扫随你,也可以先去我家洗澡。”

    温故:“……”

    他求助地看向张尧,张尧连忙说:“总巡查,去我家就行,不……”

    宋海司冷冷扫了他一眼,他顿时卡壳,杀鸡的既视感又来了。

    “……用麻烦您……哦!”反应慢半拍,话已经秃噜出来了,他只好用力一拍脑袋,疯狂找补,“对了!我这周的洗澡次数用完了!那还是得麻烦您啊,总巡查!”

    宋海司:“不麻烦,应该的。”

    温故惊讶:“啊?之前明明说好的……”

    张尧:“对不起!大哥!我记错了!”

    温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