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在食物面前往往能忘掉一大半烦恼,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尖上传来淡淡的清甜。

    “哇!好喝!”

    德维特把装着豌豆饼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茶点。”

    “哇!好吃!”

    德维特优雅地把长发撩到身后,笑着问:“现在说说吧,为什么要走?我可把你当成了我唯一的接班人,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豌豆饼入口即化,一股凉丝丝的感觉占满了口腔。

    温故恋恋不舍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开心的情绪也被吞到肚子里了,整个人又变得沮丧:“没人喜欢我。”

    “怎么会呢!”德维特托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他,“我很喜欢你呢!”

    温故歉意地说:“哦对,抱歉,只有你喜欢我……”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把这几天受到的质疑全都对德维特说了,嘀嘀咕咕表达了心里的委屈和不满,着重埋怨宋海司他对他的怀疑居然比所有人都要强烈,这是让他最难接受的。

    安静做了半小时的聆听者,德维特竟然“嗤嗤”笑起来。

    “可能……他的压力要比所有人都大吧!”

    温故想到了那些反对他的人,还有那次巷子里的暗杀,低头摆弄起光滑的茶杯,沉默不语。

    德维特唏嘘地说:“污染来临之前,那是人类最好的时代,才短短五十年,世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妈妈跟我说过,她也很怀念她小时候的事,可惜,全都变了。”

    “那你知道,如果没有宋亭博士和宋海司,世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吗?”

    温故确实没想过。

    德维特轻轻笑了笑:“人人都知道统治者叶先生英明,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很正确,但没人知道,为了能保证这些决策看起来正确,这些年宋海司付出了什么。”

    “他?他付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在付出吗?”

    “所有的赞美都属于统治者,当然,这没问题,他是统治区的信仰,在灾难临头的时候,人们需要信仰。”德维特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丝嘲讽,“但与之相对的,一切骂名都被宋亭博士和宋海司背在了身上,哪怕是统治者的决策出现错误,最后公布出来,也会演变成他们父子仗着势力不顾民意独断专行。”

    温故歪着脑袋,很苦恼,这些完全是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德维特耐心解释:“比如,当年‘墙’竖起来的时候,宋亭博士为墙内被污染的不太严重的人类留了一道门,对,就是你出来的那道,但当时它被统治者下令禁止使用,理由是开门的同时有可能放出其他强大污染物,后来,很多无辜的人类死在墙里,也因此,宋亭博士和宋海司一直被有些人骂到现在。”

    “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为了人类社会的稳定?”德维特目光缥缈,轻轻笑着,“有些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他的思维,称他一声忠犬,不过分吧?”

    温故仔细回忆张尧给他的关于“狗”的科普,确定“忠犬”不是好词。

    宋海司又被人骂成狗了,那么多人骂他是狗,那他应该是真的狗。

    温故鼓起嘴巴,在心底给出中肯评价活该!

    德维特被他露骨的嫌弃表情逗笑了:“抱歉,我说多了。”

    温故想了很久,他单纯的脑袋想不通太复杂的事,但他听懂了最后那个例子当年把包括妈妈在内的人类丢弃在污染区的,不是宋海司的父亲,而是统治者。

    “所以,你能明白吗?当一个人整天活在骂声中,又不得不保护那些骂他的人,是一种什么心情。”德维特看着对面五官快揪成一团的小家伙,“代入一下,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回污染区去!”

    “嗯,没错,是你的风格,你的想法跟行为十分一致,是个正常人。”

    “……”

    “但宋海司不是,他一直默默承受一切,坚持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指望任何人的理解。”他顿了顿,“不过就事论事,这次宋海司太过分了,他和那些怀疑你的人都很过分,你帮他们那么多次忙,他们却这样对你,就算是上帝也会震怒的。”

    温故皱了皱鼻子,不让自己露出很想哭的表情。

    他不知道上帝是谁,但他真的很委屈,从没这么委屈过。

    但是,除了讨厌自己的人,这里还有喜欢自己的,德维特,张尧,奚风光,阮圆婷,徐醒……

    熟悉的面孔从他脑海中一一划过,他开始心软了。

    却听德维特说:“如果你真的想回去,那就回去吧,人类世界不适合你。”

    温故:“……”

    第27章

    温故还以为德维特是想劝自己不要离开,都想好要怎么拒绝他的挽留了,没想到根本用不上。

    他悠闲地喝着茶,还提起茶壶帮他续杯,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挽留他。

    温故又觉得人类好难懂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那么了解宋海司?”

    德维特笑了笑:“我们在相同的一天,同一家医院出生,后来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接受军事素养培训,我们那时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哦,但成年后我们分道扬镳了。”

    温故震惊。

    真想不到,宋海司那种人居然会有朋友……不,他没朋友,他唯一的朋友跟他分道扬镳了。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分开了?”

    德维特指了指小厅外面的厨房:“他说我没出息。”

    温故想到宋海司碗柜里那两个孤零零的碗,再看德维特那个被各种型号厨具塞满的厨房,心想,他们两个会分道扬镳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他把最后一块豌豆饼塞进嘴里:“他说的不对,你会的东西其他人都不会,你是最棒的!”

    德维特狭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蛋糕提前太久做出来会影响口感,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还不确定,要看宋海司什么时候给我开门。”

    “到时候你联系我,我提前做给你,送货上门!”

    “谢谢!”

    “不谢!”德维特收拾起桌上的茶盘,“我要去把刚刚的蛋糕做完,你能多呆一会儿,然后帮我去送一趟吗?”

    “没问题,小事!”温故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可当他知道蛋糕是要送给宋海司的时候,肠子都快悔青了。

    人类之间的关系也太奇怪了吧!

    -

    宋海司的办公室位于巡查处顶层,摆设异常简洁,只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一个被资料塞满的文件柜,和一套临时招待客人用的沙发。

    办公桌上摆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每一份都很厚,堆得像一座小山。

    宋海司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大名,合上,放到文件最上面。

    仿佛是大型流水线的最后一环,奚风光动作麻利地捧起文件:“总巡查,18名被污染者需要送污染区,其中有两个比较狂躁,要不要提前行动?”

    宋海司稍稍凝神考虑了一会儿,问:“时间?”

    “明天军方有队伍要去那附近搭建基地,我考虑,他们如果愿意帮我们押送,我们少派点人就够了。”

    “可以,打报告给我,我去协调。”宋海司顿了顿,“污染潮还没追踪到吗?”

    “那天之后就散了,再也没形成规模,如果是单独个体,我们没法判断它们的……”

    桌面上的通讯器亮起,打断了他的话。

    宋海司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接起通讯,他就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用脚轻轻带了一下房间门。

    “高处长。”

    “总巡查,抱歉,刚刚在开会,找我有事?”

    “聊聊s614的报告。”

    “……s614?哈哈哈”

    高风好像听到了什么超级好笑的笑话,根本停不下来。

    宋海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等他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那条非正常基因,叶先生怎么说?”

    “你不会自己去问?”

    安静。

    隔着通讯器,高风似乎感受到了宋海司的死亡威胁。

    “好吧,他什么也没说。”他话锋一转,“但是,他问了其他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s614感染其他人的几率,问他体内的污染能量是否真的稳定,问如果他发生异变,我们的武装力量是否能拦下他,最后的损失会有多大。”高风叹了口气,“宋海司,我觉得你在玩火,虽然我不愿意站在你的对立面,但我也认为,s614不限制不行。”

    “他从来没对人类表现出敌意。”

    “这我承认,他对人类出奇友好,而且我的检测数据也证明了你的观点,但,我们对污染物的了解还不够全面,未来会不会发生不好的变化谁都说不上来,作为污染巡查处的总巡查官,你应该清楚,污染物就是污染物。”

    宋海司沉默片刻,慢慢呼出一口气:“没错,污染物就是污染物,永远也变不回人类。”

    他有些卸力似的靠在椅背上,忽然,余光瞥到半敞的门外,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一闪而过。

    “就算你不愿意,但必要的监管……”

    高风的唠叨声被宋海司切断了。

    他拉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垃圾桶里,露出半个颜色鲜艳的透明盒子,和里面一角青翠的绿色。

    蛋糕盒子被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蛋糕的一侧已经被压扁了,卖相有点惨。

    宋海司提着蛋糕,若有所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宋海司猛地转头看过去,发现是奚风光,他拿了一张打好的报告来找他签字。

    奚风光一眼就看到垃圾桶旁的宋海司,有点惊讶:“温故怎么走了?”

    宋海司确定自己没看错,随后问:“他来过?”

    “是啊,没进去找您吗?奇怪……”奚风光看到他手里的盒子,笑起来,“听说他会做蛋糕,这是他亲手做的吧?颜色有点吓人啊!哎?怎么摔扁了?”

    宋海司想起来,自己刚刚在跟高风联络时说了一句很容易被误解的话,他抓紧盒子上的绑绳,转身走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