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温故表现得太决绝,连神经大条的张尧都学会伤感了,他把他放在了位于五区的主城最繁华商业区,说让他感受点人间烟火气,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温故一个人走在街上,慢慢就感觉到无聊了。

    城市里真的很美好,那些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建筑各具特色,甚至有的地方还保留着原有的店铺,食物,衣服,书籍,日常用品……很多都是旧的,张尧说,那些旧的,是有人冒险从城外遗迹淘来的。

    温故从一间卖饰品的店铺里走出来,两手空空,里面的每一件他都很喜欢,他选不出来那个“最”,所以干脆什么都没买。

    然后,他看到了街对面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套男式工装,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决定把它买下来送给徐西霜,上个月,他在上树摘果子的时候,衣服上又多了几个破洞。

    他刚刚挪动脚步,突然从旁边的小巷里窜出来一个很矮的人,一下撞在他身上,亮晶晶的发卡飞了出去,金色的长发划过他的眼前。

    “啊!好痛!你这个人怎么不看路!”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温故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是你?温故?”女孩子瞪大了眼睛,看到他一脸茫然,就嚷嚷开了,“是我啊!我是琼!你竟然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琼?

    温故想起来了,是自己的狱友,那个分给自己压缩饼干的女孩子。

    “是你啊!”他很开心地去扶她,“你没事吧?”

    琼扁扁嘴:“我的脚好像扭了,好痛!”

    “那……要不要去医院?”

    “算了,太麻烦了。”琼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踮着脚一跳一跳,拾起地上的蝴蝶发卡,“我有经验,活动一会儿就好了!”

    温故对这个女孩子印象很好,她很善良,性格活泼开朗,他很喜欢她。

    琼显然也很喜欢他,眉开眼笑地问:“温故,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也住在五区吗?”

    “不,我住在三区,只是过来随便逛逛。”

    “是巡查处的任务吗?”琼打量着他,“可你没穿制服,应该不是在工作吧?”

    温故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巡查处工作?”

    “我在那上面看到过你,原来你那么厉害!”琼大笑着指了指广场上的大屏幕,因为每日娱乐时间还没到,它现在是黑屏状态。

    温故:“。”

    琼好奇地追问:“今天你休假?”

    温故蹲下检查她的脚腕,平静地说:“我已经离开巡查处了,我不喜欢那边的工作,我是污染物,我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

    昨晚他辗转了大半宿,就只想通了这么多。

    “啊?好可惜……不过污染物确实没必要跟自己的同类作对,我支持你的选择!”

    小女孩更像是礼貌性地感叹了一下,就又笑起来了:“那你今天很闲吗?”

    “还好吧,没事情做。”

    “那刚好,我脚走不了路,你背我好不好?”

    “没问题,你要去哪?”

    “听我指挥!”

    温故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琼毫不客气跳上他的背,他就笑着把她背起来。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金发顺着他雪白的t恤垂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很少跟陌生人贴这么近,十一二岁的琼身体比他小了好几号,但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却让他很有安全感。

    “往哪个方向走?”

    琼指向一个方向:“那边!快冲,我要迟到了!”

    迟到?

    上次清扫街道的时候,城管所的人就说他迟到并提出警告,那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工作是要按照时间安排的。

    他很好奇:“你要去工作吗?”

    “谁说我要去工作?我这么小,还没到工作的年纪呢!”琼自豪地解释,“我要去参加邻居的婚礼,我可是他们神圣爱情的见证人之一!还给他们准备了很棒的礼物!”

    “婚礼?”

    “嗯,一场盛大的婚礼!”

    -

    五区位于泰川的中心地带,地理位置优越,有着整个城市最大的一座广场。

    广场的东侧矗立着一座教堂,此刻,到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建筑里,正传出阵阵空灵的吟唱。

    高大的拱形门内,排列整齐的座椅上已经坐满了人,一束阳光穿过彩绘玻璃温柔地照在圣像上,天国皇后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向她的信徒们,表情恬淡而亲和。

    琼用力拍打他的肩膀:“糟糕,已经开始了,我们快进去!”

    “好!”温故冲了过去。

    他单方面宣布,眼前这栋三层塔楼是除了科研所以外最干净的建筑。

    悠扬的乐声中,他背着琼跑进教堂,然后在她的指挥下,猫着腰挤进最后一排的长条椅,找了两个空着的位置。

    “哇!好漂亮!”他发出一声感叹。

    教堂内部的主色调是白色和金色,白色象征圣洁,金色象征威严,除此之外,墙上布满了浮雕,高高的穹顶四周绘着彩绘,温故看不懂,但感觉那些色彩艳丽的画记录着一个又一个的场景,绘制壁画的人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些场景成为不朽。

    他们正前方,神父穿着庄严的长袍主持婚礼,而婚礼的主角正在按着经文宣誓。

    “我皮埃尔路德,愿遵照教会的规定,接受吉田良子作为我合法的妻子,从今以后,无论富贵贫贱,健康疾病,我都要支持你,爱护你,与你同甘共苦,一直到我离世的那天,我现在向主宣誓,我要始终对你忠诚!”

    “我吉田良子,愿遵照教会的规定,接受皮埃尔路德作为我合法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富贵贫贱,健康疾病,我都要支持你,爱护你,与你同甘共苦,一直到我离世的那天,我现在向主宣誓,我要始终对你忠诚!”

    虽然对那些誓词一知半解,但温故感觉到了圣洁和庄重。

    他悄悄问身边的琼:“这就是婚礼吗?”

    琼笑眯眯地来回晃荡着小腿:“是呀,他们相爱了,他们找到了愿意让自己付出一切的终生伴侣!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是呢!”温故赞同点头,深表羡慕。

    终身伴侣啊……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能相互照顾一辈子的话,确实是很幸福的事!

    神父为新婚夫妻献上教会的美好祝愿,周围回荡起掌声,前来参加这场神圣婚礼的宾客足足有两百人,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他们的祝福。

    温故被现场的热烈气氛感染,跟着一起拍起手。

    忽然,和缓的曲调一转,欢快的调子如同小溪流水一样从身边淌过。

    在这样的旋律当中,他仿佛回到了污染区广袤的森林中,林中听不到聒噪的虫鸣和凶恶的低吼,只有在密林间轻快穿梭的鸟儿,和沿着小溪恣意奔跑的小动物。

    温故好奇地寻找声音的源头,看到教堂一角的小型乐队正在演奏。

    确认声音是他们手里的奇怪工具发出来的,温故请教琼:“那些人拿的是什么?”

    “乐器啊!音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温故记得,明明刚才她还说相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不过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乐器上,没指出这个细节。

    “可真好听,它们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也不知道……”琼皱皱鼻子,手指指着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头十足的老爷爷,“那是我隔壁的付爷爷,今年七十一岁了,他年轻时是个小提琴家,灾难发生后,他跟大部分人一起穿上了军装,后来一次外出行动,他被污染了,军队就不要他啦,现在他每天都在屋子里拉小提琴,有庆典之类的他也会免费帮忙!”

    “哇!真棒!”温故惊叹,“他们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听说以前世界上是有专业乐队的,现在都是业余爱好了,但无论到什么时候人们都需要音乐。”琼朝礼堂旁边的一个小门示意了一下,“待会儿该去那边庆祝了,有舞会的哦!”

    “舞会?”温故星星眼,“我也想参加舞会!”

    他记得妈妈最喜欢舞会了,她说她小时候参加舞会时觉得自己像个小公主。

    “好呀!我们一起!”琼有点遗憾,“不过我不能跳舞了,脚有点痛,放心吧,我会给你找个好舞伴的!”

    看着人们鱼贯从那个小门进去,温故没急着跟过去:“每个人的婚礼都是这样的吗?”

    琼摇头:“不全是,只有信仰主的人才会用这样的仪式。”

    “主?”

    “对,那就是我们的主!”琼指着墙上浮雕的一个十字架,上面的男人双手被绑在十字架上,明明该是很痛苦的姿势,表情却十分平静。

    琼的手按在胸前,表情忽然变得郑重:“我信我主,全能的父,天地的创造者,我信我主,饱尝困苦的受难者,主爱世人,主会保佑信徒,信主者得永生。”

    温故觉得她在发光。

    他问:“真的有人可以永生?”

    琼歪着头看向他:“人类不行,污染物可以永生的吧?”

    “我……不知道。”温故苦着脸想了半天,“应该不能?我能像普通人类一样长大,肯定也能像人类一样变老,死去。”

    “哦。”琼有点失望,很快目光又重新变得坚定,“主创造了世界,一定可以保佑最虔诚的信徒得到永生的!”

    温故不明白:“可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如果他可以保佑人类,世界怎么可能变成今天这样?”

    “你不懂!”琼有点激动,“你不知道末日审判吗?”

    温故摇摇头。

    “这是主给我们的考验,主保佑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我想,一定也包括污染物,无论是谁,只要通过主的考验,就能得到永生!说不定,强悍的污染物才是主想缔造的新世界呢!”

    温故:“?”

    他确实不懂,在他的认知当中,死去的人就活不过来了,就像他的妈妈一样,至于永生什么的,真的会有吗?

    忽然,他产生了很轻微的怪异感。

    “我感觉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真敏感!”琼羡慕地感叹,“那恐怕是神圣的气息,以前也有人说,一进入教堂就会感觉不安,那是主给出的提示!”

    温故:“……真的吗?”

    “没错!一定是主选中了你!”琼碧绿的眼睛像是产生了某种魔力,让人几乎无法挪开,她缓慢地说,“温故,你那么强大,那么独一无二,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永生,那一定是你!”

    温故不知所措,却还记得要保持礼貌:“谢谢。”

    琼被逗笑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背我去看舞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