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小凳子,捡起削皮器继续削土豆,但,从现在起拒绝聊天。

    总算,在傍晚时分夷平了小山。

    临走之前,他潦草地在签到本上写上自己的大名,赌气对主管说16个小时后再来,主管不明白他变卦的真正原因,只以为他累了、后悔了,二话不说就笑着点头同意。

    温故感觉自己的不满情绪没得到重视,更郁闷了。

    随着下班的人流穿过食品加工厂的院子,走出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停着的印着巨大蒲公英的越野车。

    天色很暗,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车灯是亮着的,说明里面有人。

    他看了眼车牌,记得是奚风光常开的那辆,但他相信里面肯定不会是奚风光,他才不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温故转身就朝另外的方向悄悄溜走,希望车里的人没看到自己。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悄悄溜走?

    想到这,他昂首挺胸地在人流里穿梭,甚至还踏上了高出二十公分的人行步道,朝公共交通站走去。

    黑色的车子无声无息从路面上滑过来,跟在温故身后,短促地鸣了一声笛。

    温故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目不斜视。

    行人纷纷到人行步道上避让,可车子并没开过去,而是始终跟人类步行差不多的速度缓慢前进。

    在人多的情况下,这样很影响交通。

    “巡查处又干什么呀?”

    “烦的!挡什么路?”

    “城里异变的人都抓完了?我家楼上的十一层昨天还藏着一个,没事干就去挨栋楼搜搜!”

    温故斜了那人一眼。

    张尧和阮圆婷他们明明很辛苦,却被人说成这样,他更生气了。

    都怪宋海司!

    他不愿意再听到别人说巡查处的坏话,猛地停下,拉开时速五迈的车门,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上。

    果然看到了那张非常帅……讨厌的脸。

    “干什么?”他没好气。

    宋海司让车子以正确的速度驶上正确的车道,不答反问:“怎么又工作?听叶先生说你去市政厅参观了。”

    “嗯。”温故回答完就后悔了,怎么总是忍不住接他的话呢?

    他把头转向车窗外,不动,也不说话,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全城的灯光网络开始运行,路灯昏黄,朦朦胧胧地照亮很小的一块区域,让人心头压抑。

    宋海司转头看了一眼,就只看到一个线条流畅的后脑勺,还有车窗上模糊的五官倒影。

    他微微勾起嘴角,把车子开向一条更暗的公路,那是通往真正城郊的路,路灯彻底省了,平时就很少有人经过,现在更是一辆车都没有。

    温故发现自己跟城市的灯光渐行渐远,只有两道雪亮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不由得有点紧张。

    他怀疑宋海司是因为某些原因想干掉自己,还是在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下。

    s级污染物不害怕,但s级污染物很好奇。

    他忍不住了。

    就只是打听一下,得到答案之后保证继续不理他,哪怕他说“我要偷偷干掉你”,他也不会再多跟他说一句话,而是直接反杀!

    瞬间在脑子里完成计划,他转回脑袋不情不愿地问:“这是去哪?”

    宋海司勾起嘴角,笑意一闪即逝。

    “卜博士说,昨天被你抓到的被污染者身体里,又发现了跟你类似的基因序列。”

    “……哦。”

    “抓捕的过程中,你碰到他没有?”

    “没。”

    宋海司点点头,扭开中控台上的旋钮,立刻就有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

    早忘了“不理他”计划的温故以为接下来他会继续追问一些刻薄的问题,可是他没有,就专注地开着车,把所有灯火都远远抛在身后。

    不过经过他的提醒,温故突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是能感受到那头猎豹的想法的,它有渴望,它想吃肉,是那种正常的人类思维:我想吃肉,而不是源于野兽的本能。

    但他不想跟宋海司多提,他对这个话题避之唯恐不及。

    他渐渐放下警惕,没多久,整个人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呆呆看着前方路边不断掠过的黑暗,黑暗之后,还是黑暗。

    身旁,宋海司身上的温冷气息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胳膊,让他忍不住往远处挪了挪。

    他听到宋海司清了清嗓子,拿下一直搭在档位上的右手,插进口袋。

    于是主动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宋海司表情微僵,手停住了。

    “我没污染过除了张尧以外的任何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相似的基因,我不懂你们的科学,也没研究过自己,我没说谎,我真的不知道……”

    放在口袋里的指尖缩了缩,勾起糖果,递到温故眼前,也让他的絮叨停了下来。

    他咽了下口水,告诉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努力克制碰糖果的冲动,却不晓得,自己被自己的眼神出卖了个彻底眼睛亮晶晶的,脸却极力板着,仿佛一只看到鱼干的傲娇猫咪。

    “拿着。”宋海司仍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早上在我家不是想吃?”

    “谁,谁说的……”他反驳得毫无底气。

    宋海司直接把糖往他手里塞。

    糖果的包装很扎手,宋海司的指尖很凉,温故迅速抽手,糖顺势被他攥进手里。

    “……”

    他又开始生气了。

    总之,这几天一遇到跟宋海司有关的事就是不爽,各种不爽!

    “抱歉。”宋海司忽然说。

    他说的很艰难,连嗓音都带着之前所没有的暗哑,温故觉得,简直比他第一次照着妈妈的音调学说话还费劲。

    泰川的污染总巡查官会跟人道歉?没听错吧?

    温故意外地挑着眼睛看他,充满懵懂和不解。

    可他们恰好进入了十分颠簸的路段,宋海司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就好像如果他不专心一点,就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车子摇摇晃晃,温故穿着短袖的胳膊时不时擦到宋海司的外套,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隔着那层厚厚的布料,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出的低于常人的温度。

    很长时间没人开口,还好车里响着音乐,掩盖了两人愈发沉重的呼吸,才使气氛不那么尴尬。

    温故的喉咙一阵阵发紧,快被憋疯了。

    终于,他不确定地问:“你刚刚……是在跟我道歉吗?”

    宋海司:“嗯。”

    “为什么?”

    “上次你把蛋糕扔进垃圾桶,是不是生气了?”

    温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这回事,那天德维特第一次做了抹茶味的小蛋糕,拜托他送给宋海司,结果就听到宋海司在办公室里说:污染物就是污染物,永远变不成人。

    那天他确实很生气,气上加气!

    他闷闷地不吭声,低头挑出金黄色包装的那块糖,揉啊揉的。

    这个口味他没吃过。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它拆开尝尝味道,宋海司又开口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

    “我那天说的话,不是针对你。”

    “哦。”

    “如果……”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都过去那么久了。”

    温故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不像是原谅,也不像不原谅,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态度。

    “还有。”宋海司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今天早上,我不该那么凶地赶你走,很抱歉,我应该对你多点耐心。”

    温故立马不自在起来,偷瞄一眼正在开车的宋海司。

    车顶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深刻而清晰,眼窝很深,唇尖分明,额头宽阔饱满,鼻梁高挺到反光。

    他想,单就早上的事来说,自己的错误不是更严重?不但亮出了污染物特征,还企图攻击普通人类,哦,还顶撞了上司,简直把所有能犯的错都犯了一遍。

    犯了错误就该改正,这是妈妈教他的,他一直做得很到位,但破天荒的,今天他不想改正,甚至压根不想承认自己犯了错。

    宋海司的态度让他心里没那么不爽了,忽然,他想起了叶先生早上说的“让他表现好一点”。

    他狡黠一笑:“你的态度很好,我原谅你了,做错事就该道歉。”

    宋海司扭头看了一眼他得意却略带心虚的脸,抿起唇,嘴角维持着好看的弧度。

    温故小心翼翼剥开金色糖纸,吃到一块甜甜的玉米糖,幸福到声音都化了:“哇,好甜”

    远处出现几点亮光,眼力过人的温故一眼就看出那是灯光。

    高高悬在天空中的灯,射出无数道耀眼的黄白光束,像是集合了无数个发光的太阳,驱散一大片黑暗。

    他问:“那是什么?”

    宋海司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回答得简明扼要:“泰川最重要的地方。”

    第33章

    泰川最重要的地方竟然是一大片……草?

    当车开上更加泥泞的小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水稻田时,温故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